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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妈老说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短、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在她的意识里是根深蒂固的,我不怎么记得她骂过我哥或我弟,但是落在我身上的骂人话简直都像刀子,“短死的”、“挨刀的”、“栽倒的”、“充军的”、“睡不死的”、“脚户(夫)”,甚至“嫁汉的”,长大了听到“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但在我们老家“嫁汉”是骂人的话,估计骂女儿嫁人也是让人伤心的。小时候因为贪玩或者偷懒干活,或者打破了东西惹了祸之类,听到这些恶毒的话从我妈嘴里雨点般噼里啪啦地落在我身上,我简直气得要命。我爸倒是有点偏爱我这个喜欢读书的小女儿,记得有个冬天和我爸躺在被窝里背《唐诗三百首》,正背到“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我妈拿着笤帚一边扫地,一边扯着脖子骂骂咧咧“死女子,还不下炕梳头洗脸去,日头都照到三竿了”,真是气恼之极,她自己天不亮就起来忙东忙西,也看不得别人大冬天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我爸只好催我穿衣下炕,省得我妈再唠叨。
被她骂得多了我也刀枪不入了,基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挨骂又不会掉一块皮少一块肉。我小姐姐虽然比我大2岁,但她小时候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能哭得天翻地覆的,没人愿意惹她,所以我俩一起做什么事有错失,我妈也都是数落我,连早上叫起床我妈都是骂我“头睡扁了”,不过我姐因为坏脾气小时候真没少挨打。我只要觉察到我妈眼见骂得没成效,要抄起笤帚疙瘩动真格的时,就一溜烟夺门跑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这个好女也知道比起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撒腿跑掉更好一些。等我玩够了回家端起饭碗偷眼瞟我妈,她好像也早忘了我还欠着一顿打呢。偶然我挨打后嚎啕大哭,坐在地上蹬着地踢掉鞋,也是我爸或者大哥大姐过来哄劝我,拉我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别指望我妈会来给我擦眼泪,她哪有心思和功夫理我呢。
我小时候话多又不着边际,我妈嫌我简直像癞蛤蟆,一天“呱呱呱”吵得人烦,不像我小姐姐公鸡打鸣似的,一天就那么金贵的两三声,一句顶一句。有时候大家端着饭碗在廊檐下或坐或蹲吃饭时,我妈用筷子戳着我的头说“这个贼女子倒鬼得很,一看见要挨打就隔门跑了,不像三女子倔脾气不依不饶,狠在眼前任你往死打,叫人越打越生气。”长大了我想我妈并不是诚心要打我们或骂我们,她实在是超过了生活忍耐的极限了,也许骂那些恶毒的话或者抽打我们能让她发泄一点苦累吧,谁让她一天有那么多活要干,有那么多孩子要拉扯呢。
我大妗子每次来看我妈都忍不住劝她“你又当男人又当女人,把自己弄得那么辛苦何必呢?你有这么多女儿,让两个大的再别念书了在地里帮你,你以后一定要留一个在身边,等你老了伺候你”。北方农村里真的是重男轻女的,女儿家上不上学反正以后是“人家的人”,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供给上学,还不如早帮家里干活实惠,我有很多亲戚家就有姑娘嫁在本村,给父母早晚端吃端喝的多让人羡慕呢。我妈虽然骨子里可能也这样想,但是她很坚决“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了,我妈过世的电报我不认得,他爸没有给我说,我妈埋了一个月我才回来,我不能再让我的娃当睁眼瞎了,识字了才能拿住自己。再说我把哪个留下耽误了前程都不忍心啊,一碗水要端平哩”。我外婆去世时我妈去我爸工作的外县探亲,她刚刚生下我二哥,我爸看到电报当然不是要有意瞒她,但是念及她还在月子里,那时候长途班车都是敞篷的,万一路上哭着受风寒落下病,大人孩子都受不了啊,所以我爸只好狠心隐瞒了消息。在我妈看来没有给她妈妈送终是心里最大的遗憾,而这都是因为她不识字,不会自己看电报。这个无法弥补的心痛她一直耿耿于怀,怎么也不肯原谅我爸,多年以后每次说起还眼泪涟涟地怪怨,甚至为这已经过去几十年的伤心事吵起来。
关于我妈的点滴(二)
在众多孩子里,我妈说我从小就皮厚,说我3岁左右扁桃腺发炎化脓了都不啃声。因为家里孩子多,我妈整天要劳动,要做家务,根本顾不上我们,我们几乎就像被放养的小猫小狗一样,她哪有功夫歇下来抱我们一下呢,就算我有要撒娇的心也凑不到她闲下来有精神的时候啊。冬天多半都是等不及我妈帮我们脱棉袄就合衣睡着了,等她发现我有一阵总是缩着脖子的时候,她觉得奇怪,才停下手里忙的活拉过我看,发现嗓子里已经溃烂了。
在我有印象的一次扁桃腺发炎,我妈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偏方,把大蒜和苦杏仁和着唾沫在嘴里嚼碎,贴到扁桃腺外面敷,据说唾沫嚼的药效好。那时后我少不晓事,嫌恶那个味道,看着她嚼时的痛苦样子更不愿意脖子糊那么块东西,现在想想要把一口大蒜和杏仁在嘴里嚼成泥得多难受呢。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蹲在茅坑却怎么也拉不出大便,憋得脸通红,蹲了半个多时辰,脑袋都快炸了,几乎要栽到茅坑去,我大喊我妈快来看呀,她闻声冲将过来,二话不说用手帮我抠出来一堆黑粪蛋。
我小时候有一阵晚上睡觉磨牙,我妈煮熟了猪尾巴逼我吃,说吃了这个就不磨牙了,不然“磨牙的姑娘长大没人要”,那油腻腻的东西怎么咽得下啊,我满院子跑着躲,不愿意束手就擒,我妈满院子颠着她的“解放脚”边骂边追。后来我真不磨牙了,不知道是因为吃了猪尾巴还是吃了宝塔糖打掉了蛔虫的原因。
上初中时我得了气管炎,每到冬天就发作,时常咳得眼冒金星,咳到躺着的人能从床上坐立起来,我那时住校睡十多个人的大通铺,晚上不但我自己休息不好,也影响别人的休息。我爸领我看完西医看中医,喝完糖浆喝中药,总归没有见效。有次周末回家我妈神神秘秘地给我端了个杯子,叫我一定要喝下去,我一看,什么呀,一杯黑乎乎的灰,我直接转头要走人,“你再别讲迷信了,我才不喝呢。”她哀求我“狗狗娃(我老家对小孩最亲昵的叫法),你听点话喝了吧,喝了病好了我就不操心了,不然一直咳嗽咋办呢?”,我那时正在青春期吧,一个学科学的学生怎么能向迷信低头呢?就算她的眼神看着像心快碎了我也毫不动摇,鄙夷地挖苦她“咦,简直愚昧死了,你再别给我搞封建迷信了,赶紧倒掉去,我反正是不会喝的。求神问道都能治病还要医院干啥?”我妈无奈地小心放下杯子,先忙乎别的去了。在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我爸小声说“哎,你不要让你妈伤心了,那是她让你大哥陪着去老君庙给你求来的符烧的灰,半夜走了十几里山路,你稍微喝一点是个意思”。我爸是个读书人,一向是反感我妈没文化讲迷信的。听了我爸的话我什么也再没说,顺从地端起那杯灰水走到我妈跟前一饮而尽,好让她高兴。我后来气管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了,我妈说“还是我求的符灵验,要不咋吃了那么多药都没好呢”,我没和她辩驳。
我高考完才知道我妈之前也去老君庙给我和小姐姐许过愿,我考上大学后她宰了只鸡去还愿,她觉得她的愿没有白许。
我和三个姐姐后来结婚都生的儿子,每逢人问“你的四个姑娘咋那么齐刷刷都生的儿子”?我妈也总笑得合不拢地嘴,说这都是她初一十五从不忘烧香许愿的功劳;老天爷保佑着呢。
我爸提前退休回家后,我哥哥姐姐也都大了,我妈才稍微轻松一些。我能想起来的我妈对我的笑容是我11岁考上天水一中之后的事了。我和小姐姐一直同班在村小学上到4年级,我爸才有功夫管我们,他担心我们被耽误了,于是托人转学到市郊的天水郡小学上了5年级,参加一中招考并不是很有把握。我二哥工作的榨油厂和一中是正对门,考完数天后我哥回来告诉大家看到榜上有我的名字,全家还是意外的高兴,但我姐姐落榜了,所以是一半欢喜一半忧愁,欢喜被压缩了,忧愁也被稀释了。
听说一中入学要做体能测试,啥叫体能测试没听过,百米跑总归会的,但我这个乡里娃连立定跳远都不会,可别因为体能测试不过关被刷下来了。我妈吃完晚饭把花园边扫干净,让我换上球鞋在院子练一下,看看能不能临阵磨枪学会立定跳远。晚风吹拂着夜来香的浓郁香气溢满院子,我爸和我妈站在廊檐下,抹着脸上的汗水,欣喜地笑着,看着我笨手笨脚、身体僵硬地在花园的竹篱笆边立定跳远。我一下一下地跳,花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那个画面和他们的表情我现在想起来好像还在昨天。此后,我妈的容颜在我印象里渐渐变得柔和、清晰起来。
大概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妈去城里我姨家,顺便去看我念书的一中学堂是啥样。她走后我宿舍有个同学对我啧啧赞叹“呀,你妈的眼睛怎么那么亮,从没见过那么亮的眼睛,虽然经过那么多岁月沧桑也掩饰不住风韵”,我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整天忙得灰头土脸,形容枯槁的农村老太太和“风韵”有什么关系,同学看我没反应觉得不可思议,还在那意犹未尽地说“真的,你妈年轻时一定很漂亮的”。我没见过我妈年轻时什么样,也从来没想过她的青春是什么样,但听同学这样说,我才开始想着作为女人的我妈曾经有过怎样的岁月呢。
我妈年轻时没留下多少照片,仅有的几张也是和孩子或当时全家的合影,照片上30多岁的她盘着发髻,穿着深色的大襟衣服,打扮比实际年龄大,儿女绕膝的她看不出年轻的样子,倒真觉得眼睛非常亮,有点清秀,不完全像个标准的农村妇女,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气质。打我记事起我妈就是这样一幅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