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柏将胸膛收回来,瘪瘪嘴,有气无力道:“有——”
刘彦终于没忍住,大笑出声。
院子里刘彦他爸刘传理正在扎扫把,刘思柏一溜烟跳下车朝他跑去,边跑边喊:“爷爷爷爷,张嘴——”
刘传理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进一个甜滋滋的东西,他笑呵呵道:“小柏给爷爷吃了什么?”
刘思柏眨眨眼,神神秘秘,“好东西。”
许春英从屋里出来,笑道:“什么好东西,给了爷爷可不能不给奶奶。”
刘思柏将一包奶糖全倒在桌上,“奶奶的当然有,大家都有。”他数了数,把奶糖分成一堆堆,边分还边喃喃自语:“这个是奶奶的,这个爷爷的,这个爸爸的,还有小鹏哥的,伯伯婶婶的,我的,每个人九颗,多的一颗给我,嘻嘻嘻嘻……”
大人们当然是逗着他玩,见他果真要分糖,怎么可能会收下,到最后只除了送给黑小子的那一份,其他全都是他自己的。
他回家放好糖,又跑出来在他爷爷身边蹲着。
“爷爷,这些扫把是准备晚上拿去卖的么?”
“没错,晚上唱大戏,人多,或许能卖出去几把。”
刘彦在院子里洗三轮车,闻言道:“晚上就放我车上卖吧,反正我也要去。”
刘传理摇头拒绝,“晚上人挤人的,你骑着三轮车本来就不方便,我这扫把放在车上要是不小心碰到别人怎么办,还是我自个儿去,正好去听戏。”
刘彦只好点头,又对许春英说:“妈,你也要去看戏吧,晚上就坐我的车,省的走。”
没想到许春英也摆摆手,“我跟另外几个老人说好了一起去,不跟你们年轻人走了。”
刘彦无奈,只能让她自己小心些。
原来是个老光棍
那个时候,小镇上唱大班戏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能请来戏班子的人就更加了不起了,别人凡是提起就没有不羡慕的。
开戏那天,不管是老人小孩还是年轻人,都早早带着自家的板凳,在戏台子下占个好位子。小孩子们不一定看的懂,但就是喜欢那股热闹欢快的劲儿,跟过节一样。
六点半开场,刘彦四点多带着两个孩子到那,就已经有不少人了。西水桥上零散摆了十来个小摊,都是买些瓜果零食的,他在桥上找到个空位,将摊子摆下。又招来两个孩子,交代他们注意安全,“别乱跑,看见爷爷奶奶了就跟着他们,人那么多小心些别被挤了,水边不许去,我就在桥上看着,如果被我看见玩水,我不教训你们,乖乖回去跪洗衣板,听见没有?”
两个孩子被戏台上传来的零星几声锣鼓响勾得心痒痒,一门心思想跑去看看唱戏的人是怎么话脸的,心早就不在这了,这时候听刘彦说教,只是胡乱点头,也不知听进几分。
刘彦也知道他们闲不住,但该交代的还是一句不能少,“散了场就来桥上找我,如果贪玩来晚了,我可不等他,就自己到庙里跟泥佛像一起睡吧。”
他又拿出两张五块钱纸币,一人给了一张,最后说:“想吃什么就去买,不要吃多了,小心坏肚子,去吧。”
两个小孩欢呼一声,一前一后奔进人群里,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刘彦眯着眼仔细搜寻,终于在戏台子后面看见两个人影子,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做生意。
六点半时配乐准时响起,依依呀呀响成一片,好不热闹。戏台上一拉幕,底下就是一片喝彩声,一个短衣丑角儿连翻十来个跟斗,从戏台那一角翻到这一角,站起来后稳稳当当,又毫不含糊地给翻了回去,底下观众看得兴起,他翻一个就数一个,最后足足数了二十六个才到头。
丑角儿翻回后台,大幕就又给拉上了,锣鼓声也停下,台上半响没有动静,底下观众等得不耐烦,年轻点的就站到椅子上喊,小孩子们瞧着有趣,跟着一块喊,闹哄哄的。倒是那些老人家,一个个稳坐不动,不焦不急,看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果然,没多会,大幕又拉开了,这回出来还是个丑角儿,也翻跟斗,只是人家翻的是空心跟斗,一个接一个,从这头到那头,毫不停顿。
底下掌声叫好声一片,简直要掀翻天了。
这场开场戏足足进行了半个小时,戏班子把所有绝活都给亮了一遍,才开始今晚的正戏——《玉簪记》。
其实所有的戏目内容上大概都是差不多的,不外乎穷书生与官家小姐的哀哀怨怨,青楼女子与世家公子的纠纠缠缠,没什么新意。幸好观众们大多也只关心旦角漂不漂亮、嗓音是不是足够婉转,小生是不是风流倜傥英俊不凡又满腹经纶,至于内容俗不俗气他们就不嫌弃了。
这《玉簪记》,讲的是一位落第书生与道观小道姑私定终身又被迫分离,之后终于团聚的故事。
台上的书生寻着琴音找到小道姑,两人正切磋琴技。
刘彦忙着招呼客人。戏曲一开幕,只看热闹不看门道的小孩们就坐不住了,一双双眼睛骨碌碌全粘到场外的小摊上,花生瓜子、苹果香蕉、冰棍果冻还有各色小吃,哪一个不比这听不懂的大戏来得吸引人。
刘思柏也乖乖回到他爸爸身边,帮着找钱。
“一份馄饨。”
刘彦抬头,凌云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摊子前。
刘思柏主动喊人:“叔叔好。”
凌云端温和一笑,说:“你也好。”
刘彦实在忍不住,说:“早上才吃了馄饨,晚上又吃馄饨,一天两顿天天吃,你都不腻。”
凌云端说:“怎么,你不卖我?哪有你这样的生意人,客人上门了还要往外推。”
刘彦回他:“我就怕你天天吃这个,到时候营养不良倒下了还要来赖我。”
凌云端笑道:“放心,到时候跑不了你。”
刘彦失笑摇头,不再回话。
黑小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喊刘思柏,让他过去。刘彦看看周围,没剩几个客人了,就让他去,等他跑远,又忍不住在后边喊:“别乱跑,不许去水边!”
“知道了!”
刘彦回头,见凌云端正盯着他,表情似笑非笑,不由尴尬,“小孩子……总是不让人放心,凌先生家的孩子必定很乖巧吧。”
凌云端摇头,“没有。”
“什么?”刘彦不明白他是没有孩子,还是孩子并不乖巧。
此时台上锣鼓渐歇,旦角的声音清晰传来。
“此乃雉朝飞也,君方盛年,何故弹此无妻之曲?”
那小生答:“书生尚未娶妻。”
两人都听见了,凌云端轻轻一笑,也跟着哼道:“书生尚未娶妻。”
一台戏唱到晚上八点半收场,能坐到现在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小年轻们早跑光了。
刘彦在人群里望眼欲穿,终于把家里两个不安分的小子望回来。
“看见爷爷奶奶了吗?”
刘思柏点点头,“看见了,奶奶跟其他老婆婆一块走,爷爷说他还要等一等,他今晚卖出去三把扫把,生意很不错呢。”
刘彦点头,让两个小孩上车。
刘思柏晃着个脑袋到处看,奇怪道:“爸爸,那个叔叔呢?”
路上人还挺多,刘彦小心翼翼地控制车头,哪里还管得了哪个叔叔,只随口道:“早就回去了吧。”
“可是我刚刚还看见他了啊。”
三轮车驶上大道,路面登时宽阔,刘彦这才有空档认真回答他,“那大概就是才走的,人这么多,他被谁挡了你看不见也正常。怎么,你喜欢那位叔叔?”
刘思柏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他笑起来真好看,对吧小鹏哥?”
黑小子连连点头,附和道:“是很好看,比电视里的小人还好看。”
所谓电视里的小人,就是电视电影明星们,刘彦跟他们解释过,那是真人不是小人,只是这小黑子倔,认定了那就是小人,把刘彦弄得哭笑不得。
“真是小孩子,人家长得好看你就喜欢了?长得好看的人也有可能是坏人,长得丑的也许是好人,你们可不能光看外表就下定论。”
俩小孩齐声说:“知道了——”
刘思柏歪了歪脑袋,又问:“爸爸,那位叔叔是好人吗?”
这个……倒真把刘彦难住了,他与凌云端中学六年未曾说过一句话,乃至于如今都跟人互通姓名了,人还不记得他,现在阔别十余年,又只见了几次面,勉强算是个点头之交,这凌云端是不是好人他怎么知道呢?虽然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可总不能这样跟孩子们解释吧,这不是倒打自己一耳光么。
两个孩子眼巴巴看着他,刘彦冷汗直冒,“他……他是好人,上学的时候他每门功课都是第一名,好孩子长大了当然是个好人。”
刘思柏闻言立马抬起头,拍了拍胸口,毫不含糊道:“我也是第一名,我长大了也是个好人!”
黑小子立刻紧随其后,“我呢我呢,叔叔,我是不是个好人?”
“呃……听话的乖孩子以后也是个好人。”
黑小子马上睨了刘思柏一眼,跟大斗鸡一般,“我也是个好人。”
刘思柏瞪他一眼,哼哼两声扭头不理他。
刘彦摇头一笑,小孩子,什么都要比一比,就是同一包糖,也要比比谁嘴里的那颗比较甜。
下车的时候,两人已经和好了。难怪村里老人家总说,小孩子就跟猪跟狗一样,没个记性!
黑小子扒在桌边跟刘思柏说悄悄话:“你说的那些照片呢?给我看看吧。”
“你把你的弹珠借我玩几天,我就给你看。”
黑小子挠挠头,不大情愿:“我就看看,又不会弄坏,你就借我吧。”
刘思柏扭头,“不行,拿弹珠来换。”
黑小子可怜巴巴地抓着衣服下摆,权衡半天,终于还是好奇心战胜心疼,“我可以把弹珠借你,但是你要还给我,不能弄丢了,还有,我明天可以把它拿去给别人看吗?”
刘思柏想了一下,勉为其难同意了,“不许给陈小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