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瑾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而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贺兰瑜则担心不已,皱着眉陷入了深思。
柳飞雪的最后一句“黎民百姓”虽不是出自她的真心,却真真正正地扣住了贺兰瑾的命脉,国已破,志已亡,自己手中还剩下什么呢?只剩下那些跟着自己抗战至今的父老乡亲了,那是自己最后的底线,他们的国,自己没能如约帮他们守住,他们的命,不可再有什么闪失了,至少,凭眼下的处境,还能为他们的家赌上这最后的一搏。
浓厚的睫毛颤了颤,贺兰瑾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不再看向坐于上首的帝后,眼中是数不尽的哀怨与坚定,他一手撩起青衫衣摆,双膝跪地,沉声道:“父皇,今珏国已亡,儿臣不忍白骨千里,离人呜咽,甘愿做这向北羿俯首称臣的第一人,和亲之事莫要再提,一切祸乱皆由儿臣一力承担,儿臣愿以阶下囚之态亲自向北羿太子请罪。”说着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直至额头淤青,发丝凌乱。
而自始至终未能引起帝后任何一人注意的贺兰瑜则悄声站于贺兰瑾身后,看着一向平静无澜的兄长卑躬屈膝,乃至内心悲鸣,贺兰瑜垂着眼眸,默不作声,却将上首无动于衷的帝后二人的惺惺作态,深深的刻入了眼底。
而近在珏国王城十里开外的北羿大军之中,一位玄色戎装的男子凭风眺望,任其身后狂沙来复,战马嘶鸣,他依旧一瞬不瞬的盯着珏国都城的城楼,那里不久前还站着一位黑发如瀑的公子,长衫素手,忧心忡忡,那是珏国的二皇子沉素公子,亦是与这北羿精锐抗战了长达数月之久的奇人。
此时的城楼上早已没了那位沉素公子的身影,却依旧没能引走戎装男子的视线,他痴痴的看着,就如第一次见那人时一样,被眼前的美景所迷,为其坚韧的身姿和温和的浅笑所乱,他看着谋士从一边递上来的珏国降书,笑得恣意盎然。
身旁一位只着常服的老臣看着这位即将登基的北羿新主,皱眉唤了声:“太子殿下。”
被唤作太子的戎装男子定定地看着城楼的方向,没有转身,半晌,才缓缓开口回应,内容却是风马牛不相及,他饶有兴味的说道:“真是块好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基本上日更,会很快写完的,我保证!
☆、和亲
大军压境,绵延数里,珏国封城数日,北羿军每日城门前鸣鼓示威,战马嘶鸣,飞沙走石之间,历经数百载的珏国王城眼见着有岌岌可危之势。
寅时刚过一刻,珏国王城的大门居然破天荒的开了,伴随着铁索刺耳的摩擦声,巨大而又沉重的吊桥被守城士兵缓缓放下,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湍急的护城河之上。
杂沓的马蹄声声,两列训练有素的珏国侍卫队率先出现,列队前行,竟是向着北羿大军的驻扎地而来。
立于哨岗前的北羿军士见此情形,立刻前往主帐报信。
主帐之内,北羿老臣苏皖章听了前方的报信,频频点头,末了,抚了抚长须,转头看向正埋首批阅文书的太子,唤道:“殿下。”
太子慕轻执从文书中抬起了头,一手支着脸颊,一手拿着毛笔拨弄着砚台里还未来得及干涸的墨汁。忽而轻笑了一声,道:“苏爱卿,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被点名的苏皖章不慌不忙地笑道:“珏国来降,遣尊贵的四公主前来和亲,赠君明珠,俯首称臣,此等诚意,当得起殿下前往亲迎。”
慕轻执笑了,停下了手中的戏耍,道:“确实如此。”
帐外马匹早已备好,慕轻执与苏皖章翻身上马,手起鞭落,片刻功夫,便已到了军营最前。
珏国的那两列侍卫队亦已到了百米开外,队伍中,后方那顶金銮红帐的八乘马车已经将珏国此举的目的暴露无遗。
能够使用皇家仪仗出嫁的女子,当然只可能是珏国现下唯一的公主——贺兰玥。
送亲的队伍停在了北羿军营前,手捧礼单的年迈使节下马行跪礼,颤巍巍的道:“微臣乃珏国礼部侍郎陈一清,特此呈上……”
“哼。”未等陈一清说完,便被慕轻执的一声冷笑打断了。
深知这位太子脾气的苏皖章率先发难道:“堂堂珏国公主和亲之行,居然只派了个侍郎来,珏国当真是后继无人了吗?还是吾王根本就入不了你们那些重臣的眼?”
本就害怕的陈一清闻言更是颤抖不已,自己在朝内一直默默无闻,此次也是被临时拉过来凑数,那些个老臣股肱都畏惧于北羿太子的天威,谁都不肯前来,只好抓了自己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小吏,前来送死。
眼见着这个陈一清要吓晕过去的架势,慕轻执不再看他,一个点地翻身,借着轻盈的步伐稳稳地落在了公主的喜车前。
由于事出突然外加慕轻执的轻功身法诡异,随行的护卫队还未出手便已让他进入了马车之内,虽是无礼至极,但北羿太子想要做的事,这些个亡国将领又怎敢说个“不”字?。
装点华贵的马车里,蒙着喜帕的新娘端坐正中,侍奉于左右的侍女被慕轻执喝退,很快,车内只剩下身穿喜服的新娘与一脸玩味的慕轻执。
“惜暮公主,想不到他们竟然会送你来和亲,看来,公主的宏图大志怕是要变成一场空欢喜了。”慕轻执席地坐下,盯着眼前的女子,缓缓开口道。
纤细的素手抬起,映衬着这里满溢的红,更显得她柔弱苍白,女子自行揭开喜帕,姣好的面庞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抹浅笑,落落大方的直视着眼前的慕轻执,道:“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心急?时机还未到,一切还有待转机。”
“哦?”慕轻执看着眼前这个纤弱恬淡的女子,外人都道惜暮公主温婉娴静,不喜争端,谁又能想到,北羿能这么快兵临王城,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这位公主的通风报信,看着表里不一、胜券在握的贺兰玥,慕轻执饶有兴致地问道:“虽然本王对公主想要称帝的野心很是欣赏,但此次,公主你已被皇室所弃,成为和亲的牺牲品,事已至此,难不成还存在什么变数不成?”
贺兰玥不见悲哀,亦不见愤懑,眉眼一弯却是笑出了声,眼里深处,尽是志得意满,她道:“太子殿下,若我没有猜错,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变数是谁,不是么?”
慕轻执侧了侧身,斜倚在车窗前,仿佛又回到了那狂风呼啸的城楼前,青砖高墙的城楼顶端,那人翻飞的衣角,轻蹙的眉宇,竟是历历在目。
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贺兰玥轻掩唇角,低垂着眼眸,道:“他来了。”
随着一声骏马的嘶鸣,车外来人翻身下马,撩起衣衫前摆便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石子膈的膝盖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对着立在喜车前的苏皖章拜了下去,沉声道:“珏国罪臣贺兰瑾,前来求见北羿太子殿下。”
倚在车窗前的慕轻执悄悄撩起车帘的一角,正好可以看到那人跪着的背影,嘴角沉了沉,复又勾起,道:“公主事事机敏,当真是块值得细细雕琢的璞玉。”
贺兰玥透过那车帘细微的缝隙,也看到了那人跪伏着的刚直背影,叹道:“可惜,殿下想要的璞玉,并不是惜暮这一块,对么?”
慕轻执放下手中车帘,转过了头。贺兰玥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不快,自知自己失言,不敢再说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慕轻执才重新开口,话中却带上了些微的嘲讽与威吓,他道:“多谢公主成全,赐吾无瑕美玉。”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亲
贺兰瑾跪在苏皖章的面前,一动不动,太子还在马车内,苏皖章不敢随便发号施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珏国的二皇子。
连月来战场的交锋,让苏皖章对这位传闻中的二皇子敬佩有嘉,不论是才智还是为君者的仁善,贺兰瑾都是个中翘楚,如今这位深受爱戴的二皇子就这么卑躬屈膝的跪在自己面前,苏皖章不知不觉间心生不忍,好几次都想亲身去扶他起来。
就在苏皖章犹豫不决时,半天没有动静的喜车车帘动了动,慕轻执一步步从车上走下来,到了跪着的贺兰瑾身前,负手而立。
因为低着头,贺兰瑾只看到一双穿云避月的黑靴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他不敢动,只能将身段放得更低,以示自己降服的诚意。
“抬起头来。”慕轻执看着这个本该运筹帷幄的男子,如今却臣服在自己脚下,没了那份傲气,没了那点淡然,只觉得心头很不舒服。
贺兰瑾依言抬头,憔悴的脸颊惨白如纸,眼角一片嫣红,耳边一根发丝随意的垂下肩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模样。
这样温润而又禁欲的男子很容易就激起了慕轻执想要去破坏和蹂躏的心理,他嗤笑一声,道:“不知沉素公子突然拦截令妹的花轿,所谓何事?”
早在凤城的战场,贺兰瑾就见过这位北羿太子,他那凌厉的眼神,毫不手软的计策,都曾让贺兰瑾一一领教,曾经的贺兰瑾还能与之一战,但如今,国已破,山河尽毁,他是成王,自己是败寇,谈何争锋?又谈何相对?
贺兰瑾侧开眼眸,将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敌人眼中,尽显卑微,不慌不忙的说道:“珏国已是殿下的囊中之物,可是,和亲之事,还望殿下能够三思,主战不肯降的是我,屡次对抗殿下的亦是我,珏国的子民是无辜的,惜暮不过是个女子,只因出身皇家,又是何等的无辜,我才是战乱的罪人,若殿下肯送还公主,我愿成为阶下囚,任凭北羿处置,不敢有任何怨言。”
慕轻执依旧是笑着的,好一个罪人,好一个阶下囚,真是字字……诛心;你既然自己肯委身,那就休要怪我日后的不肯放手。
“沉素公子素有仁德之名,本殿下便圆了你这份护人的心切。”慕轻执说着伸出手,苏皖章到底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臣了,立刻递上珏国侍郎送过来的礼单与圣旨。
慕轻执手握这份和亲礼书,又向着贺兰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