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我饶恕她了。不是那样。而是我求她饶恕我,因为我过去把爱情强加在她身上。我常想,如果我没有硬得到她嫁给我的应许,少爷,她把我能当朋友一样地予以信任,她一定会把她心里的斗争告诉我,一定会和我商量。那我也许可以救助她。”
我握握他的手说道,“就是这个吗?”
“还有点别的,”他回答道,“如果我可以说,少爷。”
在他说话前,我们又走了一段路,比我们先前走的更长。我将用破折号来表示他说话时的停顿。他没有哭。他不过是使自己镇定,以便把话讲明白。
“我过去爱她——我现在爱记忆中的她——太深了——
无法让她相信我是个快乐汉子。只有忘了她——才能快活——我怕我不能把这话告诉她。你挺有学问,卫少爷,请你想一些话,来让她相信:我并不很伤心,依然很爱她,怜惜她;让她相信:我并没感到生活无味,依然怀着希望,当邪恶的人不再骚扰时,疲乏的人得以休息时,我能无半点怨意见到她——使她那苦愁的灵魂得到安慰,但是不要让她以为我会结婚,或我认为别人能代替她——我请你把上述的话——连同我为我非常亲爱的她作的祷告——告诉她。”
我再次握住他富于丈夫气概的手,告诉他我将一定尽心尽力地做好。
“谢谢你,少爷,”他回答道,“你来接我是你的好心。你陪他来是你的好心。卫少爷,我很明白,虽然我姑妈要在他们启程前去伦敦,他们会再团聚一次,我却大抵不能再见到他们了。我不敢这样想。我们不说出来,但事实就是这样,只好这样了。你最后一次见他时——最后一次——请把一个孤儿的孝心和感激告诉他,他一直比亲生父亲还好。”
我也答应了做到这事。
“再次谢谢你,少爷。”他一面诚恳地和我握手,一面说道,“我知道你要上哪儿了。再见!”
他轻轻挥挥手,好像是对我解释他不能去那老地方,转身就走了。我从后面看他在月光下走过旷野的身影,见他向海上一道银光转过脸去,边看边走,一直到变成远方一团模糊。
我来到船房时,门大开着。走进去后,我发现那里的家俱全搬空了,只剩下一只旧箱子。高米芝太太坐在那箱子上,膝盖上放着只篮子,眼瞪着皮果提先生。后者的胳膊肘靠在粗糙的炉架上,注视着炉橱里将熄的余火;我一走进去,他就充满希望地抬起头,高高兴兴开口了。
“照你说的那样来和它告别,对不对,卫少爷?”他举起蜡烛来说道,“现在都空了,对吧?”
“你真一点时间没浪费。”我说道。
“嘿,我们没偷懒,少爷。高米芝太太干起活来像个——我不知道高米芝太太干起活来像个什么,”皮果提先生看着她说,找不出一个恰当的比方来赞许她。
依偎在篮子上的高米芝太太不说一句话。
“这就是过去你和爱米丽一起坐的那个箱子!”皮果提先生小声说道。“最后,我要随身带它走。这里就是你的小卧室,看到了吗,卫少爷?今天晚上要多冷清有多冷清了!”
实际上,当时的风声虽小,却显得阴郁,那低低的声音含着凄清,像悲鸣一样在房四周回旋。什么都看不到了,连那个镶着贝壳边的小镜子也看不到了。我想起家中发生第一次变故时躺在这里的自己;我想起那个曾使我着迷的蓝眼睛小姑娘;我想起斯梯福兹;这时,我心中生了一种愚蠢而可怕的幻觉,好像他就在附近,到处都会遇见他。
“大概要相当一段日子后,”皮果提先生小声说道,“这条船才能找到新房客呢。现在,它被看作不吉利的了!”
“这船是什么人的吗?”我问道。
“是镇上一个桅匠的,”皮果提先生说道。”我今晚就要把钥匙交给他了。”
我们看了另一个小房间,然后又回到坐在箱子上的高米芝太太那里。皮果提先生把蜡烛放到炉架上,请她站起来,好让他在熄灯前把那箱子搬出门。
“丹,”高米芝太太突然扔下篮子抱住了他的胳膊说道,“我亲爱的丹,我在这所房子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决不愿留下来:你别想把我留下来,丹!哦,千万别那样做!”
皮果提先生吃了一惊,看看高米芝太太,再看看我,然后又看着高米芝太太,好像大梦初醒一样。
“别这样,丹,最亲爱的丹,别这样!”高米芝太太激动地叫道,“带我和你一起去,丹,带我跟你和爱米丽一起去!我要做你的老妈子,又长久,又忠心。如果你要去的那地方有奴隶,我一定欢天喜地做奴隶。可是,别扔下我,丹,那才是个可爱的好人!”
“我的好人,”皮果提先生摇摇头说道,“你不知道那段小路多么长,那生活多么苦!”
“我知道,丹!我猜得出!”高米芝太太叫道,“在这个屋顶下,我讲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不带我走,我就去济贫院死掉。我可以挖地,丹。我可以做工。我可以吃苦。我现在能做到体贴,能忍耐了——你不相信,丹,可以试试看。就算我穷死,我也不会动那笔养老金。丹·皮果提;只要你答应我,我一定跟着你和爱米丽走到世界尽头!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你觉得我是孤苦伶仃的;可是,亲爱的人,再也不是那样的了!这么久,我坐在这里,一面看,一面想你们的忧患苦难,并非毫无心得。卫少爷,替我劝劝他!我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爱米丽的脾气,我也知道他们的烦恼苦愁。我可以时时安慰他们,永远为他们操劳!丹,亲爱的丹,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然后,高米芝太太怀着一种纯朴的热诚,还怀着他应得到的纯朴感激,握住他的手吻。
我们把箱子搬出去,吹灭了蜡烛,从外面把门锁上,离开了这只关闭了的旧船,它变成了黑黑夜色中一个黑黑的点。次日,我们回伦敦时,我们坐在车厢外,高米芝和她的篮子就在后座上。高米芝太太很快活。
第五十二章 我参予了“火山爆发”
当米考伯先生那么神秘地约定的日子来到的前一天,我姨奶奶和我商量怎么去。因为姨奶奶很不愿意离开朵拉。啊,那时我抱朵拉上楼下楼已多么不费力气了!
虽然米考伯先生请我姨奶奶去,我们却认为她应留在家里,由狄克先生和我做代表。简而言之,我们决定这么办时,朵拉又声称:如果姨奶奶以任何借口留在家,她决不原谅她自己,也决不原谅她的坏孩子。于是,我们又拿不定主意。
“我不愿和你说话,”朵拉对我姨奶奶摇着她的鬈发说道,“如果你不去,我要淘气!我要让吉普整天朝你叫。我要认定你就是一个讨厌的老东西!”
“行了,小花。”姨奶奶笑着说道,“你知道你离开我不行!”
“我能行”,朵拉说道,“你对我一点用也没有。你从来没有为我一天到晚楼上楼下跑个不停。你从来没有坐下对我讲大肥的故事,那时他的鞋破了,一身灰土——哦,多可怜的小人儿!你从来不做让我高兴的事,是不是,亲爱的?”朵拉连忙吻我的姨奶奶,并说道,“做了,你真的做了!我不过开玩笑!”——她生怕我姨奶奶会当真呢。
“不过,姨奶奶,”朵拉撒娇地说道,“喏,听清楚,你一定要去。我要捉弄你。只到你顺我的心思才罢。假如你不去,我就要让我的淘气孩子过那种生活,我要让自己也那么淘气——吉普也一样!如果你不去,你会永永远远后悔,觉得你实在应该乖乖去的。此外,”朵拉把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惊奇地看看我姨奶奶和我,“为什么你们俩不一起去?我的病实际上并不重。很重吗?”
“咳,什么问题呀!”姨奶奶叫道。
“什么幻想呀!”我说道。
“是的!我知道我是个愚蠢的小东西!”朵拉对着我们俩轮流地慢慢看来看去并说道。然后,她躺在床上,把那么好看的小嘴噘起来吻我们。“行,那么,你们就一定要一起去,否则,我不相信你们;而且我要哭了!”
从我姨奶奶的表情我能看出她已开始让步了。朵拉又开心了,因为她也看出了。
“你们会带回那么多东西告诉我,至少要花一个星期才能叫我全明白呢!”朵拉说道,“因为我知道,要花很长时间以后我才能明白。其中一定会有个问题!另外,如果其中有什么需要计算,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算得出;于是我那坏孩子就要不时做出一副苦脸来了。喏,现在你们去了,是不是?你们只是去过一夜呀。你们走后,吉普会照顾我的。在你们走之前,大肥把我抱上楼上,我在你们回来之前就不下来。你们要帮我带一封附了大量责备的信给爱妮丝,因为她好久都没来看我们!”
我们不再商量,决定一起去。我们还说朵拉是装病的小骗人精,就因为她想要人爱抚她。她很开心,也很快乐。于是我们四个,这就是我姨奶奶,狄克先生,特拉德尔,还有我,当夜乘去多佛的邮车去坎德伯雷了。
半夜时分,我们经了种种困难来到米考伯先生请我们在其中等他的那旅馆。在旅馆里,我看到一封信,说他次日上午九点半来和我们见面。然后,我们在那极不舒适的时刻,颤抖着穿过那里各种不通风的廊子(那些廊子发出仿佛已有多少世纪以来就渗透的用肥皂和马粪配成的溶液气味),然后走进了各自的卧室。
一大清早,我悠悠走过那可爱安静的老街,又来到那令人肃穆起敬的穿廊和教堂的阴影下。在大教堂的钟楼周围飞着乌鸦,那些钟楼在晴和的晨风里,俯瞰着丰饶的广大田野和令人心神快怡的河流,变化这样一种东西仿佛从没在大地上存在过。可是当那钟声响起来时,它们忧伤地告诉我一切事物的变化,告诉我它们自己有多古老了,告诉我我那可爱的朵拉的青春;当钟声的余音穿过挂在楼里的黑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