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利太太暗暗庆幸她丈夫不在场,莫莉说得真动情,话从心坎里发出的。
“你这么长时间盼着他们回家,这一来恐怕太失望了。”
哈姆利太太微微一笑——松了口气。
“说得是!当然叫人失望,但我们必须为奥斯本的快乐着想。再说他有诗才,会给我们写来欢乐愉快的游览信笺。可怜的孩子!他今天肯定参加大考了!不过他父亲和我都很放心,他肯定以高分成绩成为数学学位甲等及格者。只是——我很想见他一面,我亲生的宝贝儿子。不过不回来最好。”
莫莉被这番话搅得有点糊涂,但很快就忘之脑后了。她自己见不上这位漂亮聪明的年轻人、他母亲心目中的英雄,也觉得失望。在她少女的幻想中一遍又一遍地出现他的形象;哈姆利太太的化妆室里挂着十年前画的那幅肖像画,十年过去了,画上那位可爱的男孩变成了什么样?他是不是朗读诗歌?他是不是读他自己写的诗?很快就忘记了自己的失望。第二天早晨一醒来,便又想起来,那形象已朦朦胧胧不大清晰,不像原先想像的那么好,后来便像一件后悔事情一样时过境迁而消失了。她住在哈姆利庄上天天要干许多小事情,就像这家女儿该干的那些活儿一般。她为早上一个人单独用饭的老乡绅做早餐,本来还会很自愿地给老太太往楼上送饭,只是这份工作天天由老乡绅亲自干,他警惕性很高,决不叫别人插手。报纸上的字体小,她便念个老乡绅听,内容包括伦敦消息、货币和谷物行情。她陪着他在各个花园里散步,采集鲜花,同时也赶在哈姆利太太下楼之前收拾好客厅。哈姆利太太坐上闭门马车出外游玩时她给她当伴儿,她们也在楼上哈姆利太太的起居室一起读诗、读温情文学。她现在打牌很机灵,好好打就能击败老乡绅。除了这些事情外,她还在那架老式大钢琴前练一个钟头,因为她答应过艾尔小姐要这样做。她已经会自个儿摸着去那个书房,要是女仆忘了没来,她就自己拉开百叶窗沉重的窗闩,再爬上梯子,坐在梯子的阶梯上,一坐就是一个钟头,埋头读英语古典文学作品。对这个十七岁的快乐姑娘来说,夏季的白昼显得非常短。
第八章 危险情况
星期四说是罗杰要回来,这家宁静的乡村的乡村庄户上上下下忙乱起来。哈姆利太太两三天前就好像不大舒服,也就是说精神不好,老乡绅好像无缘无故地发火。原来奥斯本在剑桥数学优等学位考试中排名极后,这事老两口瞒着没给莫莉说。这样他们的客人只知道出了点补合适的事,罗杰一回来就会调整过来。她只能做些小事情,耍点小聪明,操这等大事就力不从心了。
星期四这天女仆因收拾她的房间所有疏漏而向她道歉,说她一直忙着打扫罗杰先生的住处。”尽管各个房间事先打扫得能有多干净便有多干净,可女主人总是要求在两位年轻先生回家之前重新打扫一次。这一次来的要是奥斯本先生,整个家就得来一次大扫除。说来也是,他是长子,为他怎么干都合适。”对长子的权利这么重视,莫莉听得好笑,可是不知怎么的,她自己也染上了这家的作风,觉得对那位”长子”怎么做都不算过分。在他父亲眼里,奥斯本是历史悠久的哈姆利家族的代表,将来要掌管这家传了一千年的地产。他母亲难舍难分地疼爱他,是因为母子二人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长得像,性情也相投,还因为他的名字用的是她的娘家姓。她把这些信念早已灌输给了莫莉,这位小姑娘客人尽管觉得女仆的那番话很可笑,还是禁不住觉得这一次来的假如是这位继承人的话,她一定会和别人一样对他尽心。午饭后,哈姆利太太休息去了,准备迎接罗杰回来。莫莉也回到自己房里,觉得最好在那里一直呆到正餐时分,别打扰人家父母亲接待儿子。她随身带了本手抄本诗集,全是奥斯本·哈姆利的习作,其中有一些他母亲给她的年轻客人念过不止一次了。莫莉曾求得准许从她最喜欢的那一些中抄录一两首,这个宁静的夏日下午她就以抄诗代替干活。坐在打开的窗子边,观赏外面的景致。花园和树林在正午的热气中颤动,看得她如痴如梦,忘了自己。整座房子非常安静,在这样一片寂静之中它倒真像诗中所谓的”世外田园”。青蝇在楼梯间的大窗里吱吱嗡嗡,似乎是全房中最响的声音了。外面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窗底下的花坛中传来蜜蜂的嗡嗡声。很远很远的田野里传来人声,那是人们打草的号子声,草的清香一阵一阵扑来,和近处的玫瑰花与金银花的香味不同,叫人觉得突然。那高昂的打草号子声使莫莉觉得庄园里更加幽静。她停下抄诗,一次写这么多不少常有的事,手写累了,便懒懒地想把一两首默记下来。
我问风,风却不回答,
只是那听惯了的悲伤孤独的呻吟——
她一直自言自语地念这两句,念着念着也不知道诗句都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变成了机械的重复。突然,紧闭着的大门拉开了,车轮在干燥的小石子路上噼啪作响,马蹄在车道上得得奔来。宅子里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由开着的窗子传上来,传过门厅,传过门道,传过楼梯,调门高低粗细都有,不同寻常地丰富。楼下门厅铺着菱形的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低矮宽阔的楼梯每一级很短,绕厅而上,上楼后往下还看得见楼下厅里的大理石地板。这楼梯没有铺地毯,这楼梯没有铺地毯,什么也没铺。房里地面全是用结合紧密的橡木板铺成的,老乡绅为此颇为自豪,所以无须把这段楼梯铺起来,当然绝口不提平日里紧紧巴巴,拿不出现钱来搞室内装饰的景况。门厅和楼梯间的那一块空地方也没有悬挂布帘,所以每一种声响都清清楚楚传上楼来。莫莉听见老乡绅高兴地叫道:”喂!他到了。”又听见太太比较轻柔哀婉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响亮浑厚而又陌生的声音,她知道这肯定是罗杰的。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说话声渐渐远去,听不清了。莫莉又开始念:
我问风,风却不回答……
这一次她差不多把整首诗快念完了,突然听见哈姆利太太匆匆进了和莫莉的住房相连的那间起居室,失声痛哭起来。莫莉还太年轻,遇事不往复杂处想,如果多想想太太为啥哭的话,她就不会立刻过去竭尽全力地安慰她了。一转眼她已跪在哈姆利太太脚下,拉着可怜的太太的手,往手上亲吻,低声说着温柔的话儿。说的话其实也没任何具体意思,只是对她没说出来的痛苦深表同情,让哈姆利太太好受些。她止住哭,伤心地冲莫莉笑笑,哽咽声隐约还有,哽时还挺厉害的。
“只是为奥斯本的事,”她终于说话了,”罗杰刚才一直对我们说他的情况。”
“他怎么了?”莫莉迫不及待地问。
“我星期一就知道了。那天收到一封信——他说他考得不像我们希望的那么好——不像他自己料想的那么好,可怜的孩子!他说他过是过了,只是排名太后,属于三流之列,没有像他预料的,也是他让我们预料的那样名列前茅。可是老爷没上过大学,不懂大学的规矩,便向罗杰刨根问底,罗杰就全告诉了他,把他气坏了。不过老爷不爱听大学的行话,他没上过大学,这你知道。他以为可怜的奥斯本对考试不重视,便一再问罗杰是怎么回事,罗杰——”
说道这里她又痛哭失声了。莫莉发火了——”我认为罗杰先生不该说这事,他没必要一回来这么快就谈起他哥哥的失败。可不是,他到家还不到一个钟头!”
“嘘——嘘,乖孩子!”哈姆利太太说,”罗杰是好心,你不了解他。假如拖到我们尽餐厅,老爷不等罗杰吃一口,便会开始盘问。他只说——反正对我是这么说的——奥斯本太紧张,假如他只求个名誉校长奖,他就会大获全胜。罗杰又说了现在这么一败涂地,他就没希望拿奖学金了,而老爷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这一点上。奥斯本原来好像满有把握的,所以老爷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大动肝火,而且越说气越大。他憋着两三天没发作,这不合他的脾气。他生起气来总是一下子发作出来,不闷在心里,哪一次都比这一次强。可怜的奥斯本,好可怜啊!我实在盼他回家来算了,别去他那些朋友家。我觉得回家来我可以宽慰快慰他。不过没来也好,现下还是让他父亲先息怒为妙。”
哈姆利太太把心事全说了出来,便平静下来,最后打发莫莉去换衣服准备吃饭,又亲了她一下说:
“做母亲的有你这么个孩子真是福气!会同情人,不管人在高兴时还是痛苦时,也不管人在得意时(上星期我就很得意,满怀信心。)还是在失望时,你都能叫人心里舒坦。现在饭桌上有你这个第四者,会叫我们避开那个伤心话题。有时候家里有个生人倒是帮了大忙。”
莫莉把她听到的一切又想了一遍,边想边换衣服,穿上那件可怕的,过分时髦的方格花纹外套,这么打扮是为了敬重刚到的人。奥斯本虽然在剑桥受挫,她对他无意识的忠心却丝毫没有动摇,只是她愤愤不平——不管有无道理——生罗杰的气,他一回家就带来坏消息,像是展示头一批收获下的果实一股着急。
她下楼进了客厅,心里单单没怀欢迎他的意思。他站在母亲身边,老乡绅还没有露面。莫莉觉得她刚开门进去时,母子二人正在手拉手,但她没看得很准确。哈姆利太太朝儿子走了几步迎住她,既疼爱又亲热地把她介绍给她的儿子。莫莉单纯朴实,待人接物只会霍林福德流行的礼数,而这一套礼数单单不在正规之列。对方是两位这么热情友好的主人的儿子,他的情况她已经听得很多了,哈姆利太太又热情介绍,她便胳膊半伸出来想和他握手。结果她只好以为他没有看见她的伸手动作,因为他根本没准备对这要握手的动作做出反应,只欠欠身而已。
他是个身强力壮的高个头青年,给人的印象是力量有余而风雅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