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汉子微笑道:“果然好功夫!”
接下来,何出输了。
第三局,何出又输了。
石呆子急了:“何出,你犯病了?没见你这么输的。”
老六也冷笑:“他是怕了。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这样,见不了大场面。狗肉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你没见何出的汗都下来了吗?”
何出的汗果然已经下来了,而且还不少,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第四把蓝衣汉子又掷出了豹子。何出已没有退路,他只有也掷出豹子才能挽回败局。
何出双手双膝似都已在颤抖。
石呆子有些同情了。叹道:“何出,真不能就算了。”
何出哆嗦着抓过骰子,哆嗦着将骰子丢进石坑里。鹰钩鼻子和白净面皮看着蓝衣汉子,蓝衣汉子微笑道:“是六豹。”
骰于停止滚动,果然都是六点朝上。
石呆子和老六都惊喜地叫了起来,方家桥的人也都松了口气。只有何出的脸更苦,冷汗也更多。
其后双方不知赌了多少把,有输有赢,但都没有连输三把的。双方都没有去吃午饭,旁观的人居然也没有肯挪窝的。
不知什么时候起,双方掷出的居然都是豹子。何出的脸越来越灰败不堪,蓝衣汉子也是面如土色。但何出一直愁眉苦脸,蓝衣汉子却一直是微笑着的。
日落西山,红霞满天,双方仍是把把掷出豹子,平分秋色,把方家桥的人都看傻了。人越围越多,外围的人看不见,只好听老六传话。
“豹子对豹子!”
“豹子对豹子!”
一直都是这五个字,老六嗓子都喊哑了,居然也不肯让石呆子换他。
偶然掷出把豹子,是常有的事。要把把都是豹子,就证.明双方都在使巧劲比诈术了。但即便是再高明的赌徒,也不可能连掷半天都是豹子。
那么,除了巧劲和诈术外,双方比拼的什么?
方家桥人不考虑原因,他们只重结果,只爱凑热闹。他们都觉得能碰到如此稀罕的场面,实是不虚此生。何出就是真的输了,在万家桥人的心中也已经是英雄。
蓝衣汉子的微笑已越来越僵硬,手也已开始轻颤。
他终于输了一把。方家桥的人大大出了一口气。
蓝衣汉子又输了一把。方家桥的人喜笑颜开。
当他输第三把时,草地上围观的二百多人齐声欢呼,声如惊雷。
蓝衣汉子的身子突然向后一倒,白净面皮和鹰钩鼻子连忙扶住他。
白净面皮从蓝衣汉子怀中摸出一叠银票放在石上,用手推到何出面前,微笑道:“恭喜。”
鹰钩鼻子也笑得很欢畅:“我们三兄弟还是第一次输给别人。”
蓝衣汉子咳了几声,也勉强笑道:“阁下赌艺之精,鄙人……十分佩服。”
他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另两人的胳膊中。
众人大哗。
白净面皮和鹰钩鼻子扶起蓝衣汉子,站了起来,在众人自动让出的一条道上走了出去,上马缓缓而去。
众人的目光送走了倒霉的三个外乡人,又转回来看何出,看何出面前的那一叠银票。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了。
何出这么个小混混儿,居然在一天之间,从赤贫孤儿变成了腰缠万贯的阔老,这该是何等惊人的变化啊?
方家桥的人一时还无法接受这种剧变。
何出自蓝衣汉子输了第三把之后,一直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石进,不说话,不动弹,连眼珠都不转。
终于,他嘘了口气,揩揩冷汗,慢慢站起来,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往外走。
人们自动闪开一条路,敬畏地望着何出。
石呆子急了:“何出,你忘了银子了!”
银票放在石头上,在暮色中很不显眼,但现在,它却是世界上最明亮的东西了,连刚落山的太阳都没有它辉煌灿烂。
它照亮了众人的眼睛。
何出头也不回,闷声道:“我不要!”
众人都呆了。石呆子更是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
这是你赢的,三万两啊!”
三万两银子,何出居然不要!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何出已走进暮色中了,声音却传了过来:
“你们分了吧。”
全场窒息,人人都已惊呆。
但片刻之间,人人又都从惊呆中猛醒——无主的银子就在面前,怎么办?
——抢!
哭爹叫娘,血肉横飞。
何出怏怏回到河那边的牛棚里,往铺上一倒,重重叹了口气。
牛棚又臭又闷、又湿又热,而且黑乎乎的。十几头牛不时抽打几下尾巴,赶开一群一群的蚊子苍蝇(奇*书*网。整*理*提*供)。也真亏何出能在这个牛棚里住了十三年。
何出是个孤儿。他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早晨,一觉醒来,到了方家桥,爹娘都没了影儿。
所以何出只好靠流浪乞讨度日,倒也长大了。只须看何出身上的累累伤疤,你就能猜到,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今天的一场豪赌,显然使何出烦恼了。他不耐烦地狠狠拍打着身上,想赶开蚊子,可越赶蚊子越多。
何出气咻咻地骂道:“谁都能欺负我!”爬起身来,找了好几根艾草绳,一齐点燃了,团团放在铺边。
现在蚊子不能欺负他了,何出该可以安生一会儿了吧?
可还是不行。
一头老牛哞地叫了一声。何出一挺身跳了起来,冲老牛大骂道:“你也欺负我?”
这一来自然所有的牛都“欺负”何出了。
何出愤愤跺了几下脚,跟头流星跑了出去,闷着头边跑边骂:“混账王八蛋,看老子好欺负吗?他妈的,你们不得好死,……”
毫无疑问,何出是疯了。
何出疯了!
方家桥的人,在判断力方面的敏锐和正确,可说是天下少有的。
从第二天起,众人看何出时目光都十分亲切。昨晚争斗的结果,是村中老人出面,将三万两银子平摊到各家,每家三百两。
只有顽皮淘气的孩子们,不顾大人的喝叱,追着何出喊着:“何——疯——子——”
何出开心的笑容不见了,整天苦着脸。
那块大石已经改名叫“赌石”,方家桥人这么做的目的,一来是为了纪念昨天的豪赌,二来是想何出再多干些像昨天干的傻事。
可打死何出,何出也不愿再去赌石边了。
不能赌了,就该干点别的,可干什么呢?何出思来想去,才想出一件事——喝酒去。
可何出没钱。
石呆子够朋友,分了三百两银子,拉了何出去喝酒,老六作陪。这一疯一呆一埃Я。皇背闪朔郊仪抛钜俗⒛康娜宋铩�
方家桥虽然有三家客栈,也管客人酒饭。但不能算是真正卖酒的地方。
真正卖酒的地方只有一处——老方酒店。
老方酒店的主人是老方,地地道道的方家桥人。
开酒店的人,当然喜欢醉鬼。醉鬼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实在比老婆还要亲三分。
老方笑嘻嘻地将这一疯一呆一埃Я∮频辏ξ嘏跎霞柑趁谰疲ξ乜醋潘亲淼们把龊蠛希ξ卮邮糇邮掷锝庸樱詈笮ξ匕讶怂统雒拧�
何出大醉一场,不知道睡了几天,酒刚醒,又去喝一顿。
连着三场大醉后,何出原本圆鼓鼓的脸颊塌了下来,灵活的眼睛已变得浑浊呆滞,越发没个人样儿了。人们看他的目光,也已不再亲切了。只有小伢伢们一如既往地喊他“何疯子。”
何出摇摇晃晃地走进老方酒店,找了张桌子,没精打采地坐了下来,等老方上酒上菜。
等了半晌,老方才拎过来一壶酒。端来一碟盐水煮花生,似笑非笑地往桌子上一墩,转身就走。
醉鬼虽然可亲,但没钱的醉鬼例外。
何出从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只要有酒就行。
何出喝了两口,一壶酒就没了,煮花生一颗还没动。
何出坐着发怔,不知道是该回牛棚去,还是坐在这里等老方发慈悲。
恰在这里,酒店门外马蹄声声,送来了一阵莺啼燕呼:
“大嫂,咱们进去喝几盅儿,解解乏,好不好?”
“好倒是好,只是这种小地方的酒店,只怕没什么酒菜能对你的胃口。”
“二嫂啊?--她么,最好是喝‘青梅酒’,酸酸的,才——”
“春妮儿,你又编排我了,你不怕我把你干的傻事告诉你鹤哥哥?”
“二嫂胡说,我干什么傻事了?”
四个年轻女人风摆杨柳般走了进来,酒店中顿时春意盎然。老方眼前一亮,口水差点淌了下来,忙转出柜台,迎上前去,老脸笑成一朵花:“四位大姐。请进请进。小店有上等的女儿红、花雕、竹叶青……”
最年轻的女孩子冷叱道:“少罗嗦!有女儿红就抱十斤的一坛来,最好的莱做二十个,要快!要是酒淡了、菜不合口,姑奶奶我端了你的破店!”
老方正听得悚然,女孩子又对一个年纪较大些的女人笑道:“大嫂,你看我这几句话说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意思了?”
大嫂笑道:“春妮儿就是爱闹,看把人家老板给吓成什么样儿了?老板,你别生气,我们这个小妹子,最是顽皮,有冒犯的地方,你多包涵点儿。”
老方早已心悦诚服地“包涵”了,点头哈腰地进厨房吩咐去了。只要能为漂亮女人效劳,老方一般都会让小二闲着,自己跑前跑后忙乎,气得老方的老婆常为此半夜罚他跪床板。
四个女人坐了下来,叽叽喳喳地闲聊起来。
春妮儿笑道:“这个破店没别的好处,就是还算清静。
除了咱们,居然一个喝酒的人都没有。”
她将“人”字咬得很重。
何出正没好气,这时更是怒火上冲,但何出没有回头。
“好男不跟女斗”,这是古训,经验之谈。古人的话能流传下来,就证明是有道理的。
春妮儿仍在笑:“一个人也没有,倒也很不错。”
摆明了,她是故意跟何出过不去。
何出转过头,四下乱看,似乎很吃惊地道:“人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他也把“人”字咬得很重。
他也看清了这四个女人。其中有三个看来岁数已不算太小,但容貌秀丽,气度不凡,显是出自大家。只有那个打扮得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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