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处朱门粉墙,石围青瓦,匾上写着“翠韵阁”。往里望去,有翠柳探枝,移影园外,有隔院花香,飘忽入梦。我与红笺、烟屏随那婢女踏入院中,见幽篁阵阵,芭蕉成林,玲玲风语,顿时觉得翠色迷眼,意静心纯,果然不负翠韵阁这名号。
“小姐,这就是你的别院了。”那婢女笑道。
我的别院这般清雅隔尘啊,真是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我见身旁的红笺与烟屏眼睛也在赏阅着这别院景致,想必也是大开眼界。“哦。”淡淡地答道。我可不能在一个婢女面前显露我心中的喜悦,人家还当我没见过世面,没住过这雕栏玉砌的府邸。
信步前行,小径苔幽,一旁抱水,几面竹影,见画亭古栋,静波荷塘。塘中有荷叶千株,浓翠映心,荷香盈荡,蝶梦悠长。一弯木舟,系于柳畔,巧夺天然之韵。
走至一扇大门前,门匾上写着“芙蓉汀。”却见堂内装置得典雅清凉,玉润舒心,堂内已有几个婢女站在那侯着。往右处,就是我的闺房了,婢女挽起珠帘,我进得房内,闻得幽香阵阵。窗户倚竹,轩风通敞,绿绮临案,想得夜里我可以对月抚琴,竹影入画,真是风雅无边啊。
菱花镜旁,梳妆台上摆放着各种绮丽的胭脂水粉,罗帐里香枕软被,衣厨里凌罗绸缎,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奢华。
我朝那带我而来的婢女淡淡说道:“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了。”她答应着退出房内。
随后我便躺在一把竹椅上,上面铺上玉毡子,下面垫着柔软的丝锦缎,果然比我在迷月渡的椅子清凉舒适。对着红笺与烟屏笑道:“这里还真是惬意,你们坐下歇息吧。”
红笺舒了一口气,笑道:“小姐,我还以为是在梦里呢。”
烟屏放下手上的行囊,也似如梦初醒般说道:“我还以为自己进了皇宫呢。”
三人一切相视而笑。其实我知道,岳承隍不会白白的就给我这么好的住处,收我做什么义女,不过先住下来,不管那么许多。
我对红笺说:“你拿点银子去,赏给房外的那几个婢女。另外将刚才那带我们进来的婢女带进屋来,我有话要问。”我之所以赏她们,并不是想要拉拢她们,只当是个见面礼了,反正都知道我也是个假小姐。
方才那婢女随红笺走进来,开口便说道:“榴影谢谢小姐赏赐。”
原来叫榴影,我也不拐弯,直接问道:“且问你,我两次来府中,怎不见你家夫人?”其实她夫人,就是我现在的娘亲了。
榴影轻声道:“我家夫人素来不见客,她整日都在府中的佛堂,念经拜佛的。”哦,原来是个信佛之人,不过也太深居简出了,我也好歹是他丈夫新收的义女,面也见不上。
我点了点头:“没事了,你且出去,有事再唤你。”
歇息一会了,只怕后面还有许多事等待着我去应付。
午饭就吃了一点点心,让红笺为我冲了杯荷花露,静静地躺在椅子上,在蝉鸣声中慢慢地睡去。
我做了一个不清晰却有纷乱的梦,仿佛把我这么多年见过的情景还有没见过的情景都梦了进去。我梦见以前梦的那座宫殿,又是那个皇帝和皇后,又是如血残阳,又是厮杀逃窜声。寂寥的荒野,有婴孩的哭泣声,我见到了我儿时的爹娘,他们抱着我,那么慈善地笑着。迷月渡、翠梅庵,妙尘师太、画扇、那位王公子、救我的白衣公子,岳承隍,还有许多不曾见过的面孔,都在梦里浮现着,挥之不散地浮现着……
醒来时已是黄昏,房内早早地燃起了烛光。睁开眼,看到这陌生的地方,在薄暮的黄昏有些莫名的寥落。
岳承隍遣人来让我去厅堂用晚膳,被我拒绝了。只命榴影去厨房给我弄几道可口的小菜,我在芙蓉汀吃过就好。
沐浴焚香,坐在琴前感受着清凉的夜色。心中空落,亦无欢喜亦无忧。于是试抚绿绮,调一首《蝶恋花》,沐着翠竹清风,明月花露唱道:“纸样情缘任风袅,几缕柔肠,羞与人前道。蝶戏莺飞榴火俏,江林日暮啼孤鸟……花自待春人待老,流水生涯,不作相思调。浪际浮云轻驻脚,行来错把青山绕……”在弦声中感绿纱淡淡,芭蕉疏卷,灵风窃语,琴韵敲窗。
琴声刚止,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好美的琴音,好美的歌喉。”
我慌忙转身,岳承隍已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这两个丫头也不知道通传一声。岳承隍永远都是那般风采翩然,儒雅俊逸,他手执羽扇,递给我一个赞赏的目光。
我起身施礼,盈盈一笑:“爹爹过奖了,眉弯只是试一试这把绿绮,果然是精纯圆润,琴声若玉坠珠倾。”
其实我知道岳承隍来此定是有事要与我说,因为我至今还不知道为何来到岳府,于是摒退了红笺与烟屏。
临窗对坐,开口道:“不知爹爹来此找我有何事?”这爹爹二字挂在嘴边说真是别扭,无奈谁让我做了人家的小姐。
他品了一口茶,笑道:“果然是兰心蕙质的姑娘。”
真不知道他这是夸我,还是有别意,我只微微一笑:“说吧,我听着。”
他放下手上的杯子,郑重地说道:“好,言归正传。三月后,宫里要选秀,我膝下无女,今你已是我的女儿,到时我会安排你入宫,凭你这等绝代才貌,被选中那是定局了。日后,你就安心服侍皇上,坐享荣华。”
他只是简单的几语,却着实将我给震惊住了。脑中迅速的闪过许多念头,他这般费心将我收做义女,原来是派我去充实后庭。可是他若为自己,也无须找一个歌妓去。也罢,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好白白做她义女,况还得要我这等才貌。可是烟花巷女子众多,我与他来往甚少,为何偏偏选我?也罢,出众的歌妓虽多,像我这等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却真的难求。不对,画扇连夺三年花魁,且才貌该算得上在我之上,为何不选她?想起他与画扇以前游河,难道他们?还有,还有那么许多的理由,我时竟想不下去了。
他唤道:“眉弯……眉弯……”
我思忖了半晌,依旧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却叨念着:“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反而看上去有些疑惑,问道:“原来如此?难道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方才听你说要将我送进宫里,坐享荣华。”我想荣华二字说得极重,我问自己,我有那么贪恋荣华吗?真是莫名的卷进了这里。
他略有所思,缓缓说道:“是的,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缘由。日后你进得宫里,万事小心,不过凭你的聪慧,许多事都牵制不住你的。”
我依旧仔细地搜寻着理由,却真的让人费解。我冷冷道:“我——可以——不去么?一字一句,说出来是需要力量的。
他不语,很久,才说道:“不可以。”说得那么坚定。“你也知道,其实这事已不是我所能改变的。几日前你的名单就已呈上,而且我也只能这么做。”他似乎很无奈,只是他的无奈就可以随意决定我的命运,我那不知是福还是祸的命运,而这次,远比进岳府要复杂的多,那是皇宫,进得去就出不来的皇宫。
他已起身,道:“临去宫里还有些时日,你安心住下,有任何需要只管跟下人说就好。”
我点了点头,思绪还沉浸在他方才的话中。他什么时候离去的,我都不知道,须时才醒转过来,红笺与烟屏已站在我身边,看着她们疑惑的表情,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们。
只是简单的叙述一番,她们脸上惊谔的表情远胜过我。一切已定,任我如何的冷傲,也不能违抗皇命。
我命红笺陪我去庭院走走。
明月苔影,幽篁清韵,芭蕉写意,荷盘呈露。看亭亭曲连,竹桥架波,看瀑飞珠溅,泻作玉雪。还以为可以在这样融尽人间画意的府邸住上几年,当几年千金大小姐,想不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而且还是去皇宫。难道梦里的一切都要应验,我所去处会是梦里的宫殿么?为何又会有那么多的血,我隐隐地感到有些不祥。
一入宫门深似海,他日想要自由恐是难了。真怕是要应了瑶沐的话,不如守在迷月渡来得快活自在。
挨着假山亭边的飞瀑走过,空惹得雨雾满身。
第十二章 人生何处不惜别
时光飞逝令人触目惊心,流年似水让人垂首轻叹。转眼已从酷暑,到了初秋。三月的时间已到,明日就是进宫选秀的日子,岳府上下忙里忙外的为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我,就任凭他们做着华丽的安排。
这样喧闹繁华的日子里,仿佛已经忘记从前的一切。忘记与画扇一同去翠梅庵的日子,忘记那场惊艳无比的选魁,亦忘记了那些生生死死的玄迷,还有那华服公子,那白衣青年。我不知道,将来这些人还是否会与我再有关联,我也不知道,那些不曾揭开的谜,是否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明天以后,我再也不是曾经的沈眉弯。也许,我会在后宫守着自己的别院,孤独度日,也许,我会卷入一些莫名的宫斗里,也许……谁又知道呢,但我相信自己,会淡然而坚强地迎接一切。
信步于庭园,感受着清秋的景致,梧桐焚铎,海棠绽焰,苍柏翠松,玉桂香影。只在池边观赏枯荷时,见榴影匆匆走来,唤道“小姐。”
我回过头去,看她面带急色,问道:“发生了何事?”
她走至我身边,舒了一口气:“老爷让你到厅堂去接旨,宫里传旨了。”
跟随着榴影转过亭台曲榭,走过长长的廊道,来至厅堂。已见大家都排列在那等候,我也急忙走至前去。面前站着一四十出头的内监,手执黄色镶龙的布卷。见我到来,哑着尖细的嗓音喊道:“圣旨到。”
岳承隍带领着我及岳府几位重要家人跪地接旨。内监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清王岳承隍十六岁女岳眉弯,明日无须参加选秀。只待半月后随入选的第一批秀女一同进宫。著封为正三品婕妤,赐号‘湄’,于玄乾一年九月十五日进宫。钦此。”
心中真的不知是喜还是悲,只是静静地接旨谢恩。心中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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