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在仁重殿忍不住偷偷哭过之后,也许是终于意识到结根的无辜与自己对她到底做了多么残酷的事情,塙麒在第二天难得地踏入了塙王的长乐殿。
明明是自己将她拱上塙王的宝座,却一直以来对她不闻不问,周围的人察言观色,也刻意在他面前避开那位有名无实的王。
是麒麟先拒绝了与王的交流,却将一切怪责在王的身上。
看到结根因为自己的突然到来而从死气沉沉瞬间变得明亮而惊喜的面容,看到门庭冷落的长乐宫,塙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之前的坚持是那么荒谬。
有点心酸,明明王和麒麟原本应该是彼此的半身,现在结根见到他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连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
虽然长久以来的别扭仍旧存在着,虽然塙麒还无法完全释怀,虽然九年的时间让自己和王之间只剩下完全的陌生和隔阂,但他是真的下定决心,想要试着走出那个固执己见的圈子。
邀请结根同行也只是塙麒突然兴起的念头,纯粹只是想要更多的时间来弥补曾经的空白,而结根当然是十分高兴地答应了。
塙麒早就决定要参加峰王的登基大典,自然一早就安排了韦深知在自己出国时暂代国政,厉明哲也会看着点,至于结根,反正她本来就不用做什么事,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只要再加一套王出行的仪仗和行头就够了。
不得不说,南经史虽然因为有阴私而致仕了,但在他离开之前给塙麒做的出行准备都十分周密,也省了乐俊的事,他只要依照着再准备一套就可以了。
如此,到了启程的时候,塙麒和结根带着一众臣下,前往芳国。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欲与君同2
“芳极国这天候,这时候倒是好得很哪……”老太傅一边捶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对边上随行的乐俊说道。
“正是如此。”乐俊笑了笑。
他是主管两国之间交往的春官长,此行当然要随行,除了他以外,随同塙麒和塙王之人就只有留在翠篁宫宫廷中不知几载的这位老太傅了。
老太傅是错王时一学识渊博的大儒,当时便已经是错王的太傅,然而注重军备而不看重文事、农耕的错王甚少找他教导什么,他就这么被高高供了起来。
及至假朝,没有了王,更没有什么有资格让他教导的学生,他就更加悠闲了。
直到到了今朝,他才有机会真正履行一个太傅的职责,在塙王的长乐殿不显山不露水的,一呆就是九年之久。
此时节正是十二国之中的夏季,巧州国的气候冬暖夏热,尤其是处于内陆的傲霜,沿海三州因为临海倒是略微好一些,只是这也是一年中蚀最多发的时候。
而芳极国地处十二国最北端,天气与巧州国差不多正好相反,此刻反而是这里气候最宜人的时节。
仙籍虽然保证了老太傅的身体不会再衰老下去,但也不会使之变得更好,人老了就既怕冷又惧热,此刻本来是巧国最热的时候,随着塙麒和塙王来此也算是避暑了。
为了维持朝政,除了职责所在而同行的乐俊之外,塙麒把平时所有的左膀右臂都留在了巧国,就连天官长太宰梵霄落也不例外,不过老太傅虽为三公之一,但平时也不管什么实事,就跟来与塙王作伴。
乐俊本身为人谦和,和老太傅聊得倒也十分投契。
至于此行的两位主角,此刻自然是去见峰麟和新任峰王去了。
——经由下官引路,塙麒和塙王穿过鹰隼宫的云廊,来到了峰麟和峰王约见他们的云露台之上。
在外人之前,自然是塙王走在前面,塙麒落后半步,然而结根似乎不太适应如此,偶尔会回过头来。
也并不是带着什么特别的意味,仿佛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是否还在。
如果是以前,塙麒大概会觉得不耐,然而他此刻已经了解,这也是结根依恋他的表现,心中虽然有着无奈,原本的不耐烦却是少了许多,甚至会在她回转过来时回以一笑。
结根初时一愣,很快就回过神来,行走的步子都似乎轻快几分,而且也不再回过头来看塙麒。
——因为她已经能够确定,塙麒会一直跟着她,跟在她的身后。
心中没有了疑虑,自然不会再怀疑。
云露台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案上摆着一些糕点小食和一壶酒,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就坐在石桌相邻的两侧,小的那个看他们过来,连忙起身。
“塙麒!”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峰麟高兴地叫道,一点也没有淑女风范,却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而后大的那个也站了起来,向着他们虚礼一下,“峰王冼云冲,初次见面。”
峰王是个看上去足有三十五六岁的男子,出身行伍,身材颇为高大,体型适中,颇有一股铁血风范,近看时威风更甚,只是他似乎不怎么修边幅,脸上胡子拉碴,浓密的长发也只是随便一束,前头的刘海也是长长地几乎掩盖了双眼。
但那也只是几乎而已,那双眼睛之中的锋芒与这鹰隼宫之名倒是十分相衬,塙麒简直要怀疑他留那么长的刘海就是为了盖住这双眼睛。
然而这样的锋芒只是一闪而逝,下一刻,当他向他们行礼时,那气势顿时沉静了下来,不露出分毫,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又只是一介普通的大叔。
结根也一愣神,看着冼云冲的此刻的样子,认为刚刚感受到的那股气息只是错觉,遂笑着不由自主地学他还礼,“塙王塙结根,初次见面。”
十二国之中,原本达到二十岁便可以自己选一个喜欢的氏,然而结根不到二十就做了塙王,有了国氏“塙”之后,有没有自氏便无所谓了,此刻以国氏为自氏倒也没什么错误。
冼云冲便眨眨眼笑了起来。
塙麒立刻踏前一步,拜见道:“塙麒解岚,见过峰王,峰麟也好久不见。”
冼云冲刚刚那一礼其实并不符合两国国君初见时的见礼,然而结根随着对方的礼节也还了那么一礼,虽然看上去很凑趣,一下就拉近了一些关系,实则却是有点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跟着对方的步调走了的意味,所以他上前救场了。
这位新任峰王不简单。
塙麒做了如上判断,不过这峰王越不简单,他就越高兴。
他一直觉得月溪的行止有可疑问处,如果他的推论正确,从峰麟选了新王,或者说,从峰麟没有选他做王开始,新任峰王和芳国惠州侯月溪之间就必然有了嫌隙。
峰王拥有天帝的天命,这便是天时,月溪有在芳国这许多年的经营,势力盘根错节,这便是地利,人和却会在他们之间互相摇摆,这场仗谈不上好打。
塙麒担忧峰麟会在峰王和月溪的斗争之间会受到伤害,但峰麟作为麒麟,她只能跟着峰王,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家主子,那么自然是峰王越厉害,对峰麟来说越好了。
峰麟却像是什么都没感到,撅着嘴跳起来打了一下峰王冼云冲的脑袋,“我刚刚才告诉过你的礼节呢?又忘啦?”
冼云冲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一张苦脸拉下来,甚至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味道:“啊……我又忘了,你知道的,我记性不好……小峰麟,原谅我吧~”
结根忍俊不禁促狭一笑,塙麒却知道他那只是在哄峰麟高兴而已,果然,峰麟努力对他摆脸色、却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最后只好红着脸跺了跺脚,“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一溜烟跑回刚刚的石桌边上了。
于是他们剩下的三人也纷纷落座。
塙麒挑一些有趣的事情讲给峰麟,绝口不谈枯燥的政务和治国的苦楚,偶尔支援一下面对冼云冲有点答不上来的结根,好在冼云冲很快就回过神,觉得在这位塙王身上弄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也就不谈深入,只是随口聊聊。
如此一来,这场小宴最后倒是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欲与君同3
峰王冼云冲十分宠爱峰麟。
塙麒用了“宠爱”这个词——既有王看待自己半身的独一无二,也有对妹妹甚至是对女儿的宠溺。
他大概失去过此类身份的亲人,还是感情极好的那种,于是将这一份亲情也投射在了峰麟身上。
峰麟其实是性子很坚强的麒麟,冼云冲即使不这么装傻特地去哄她,而是摆出一副王应有、也是他原本的样子,峰麟也不会疏远他、跟他有什么隔阂的。
但峰王还是做了,因为不仅仅想跟峰麟只是王和麒麟的关系,他还想做峰麟的家人。
塙麒觉得自己的心情越加复杂了。
看,王和麒麟的关系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他为什么总是把它搅得如此复杂?
之所以他一直那么在乎峰麟,除了从小一起在蓬庐宫长大的情谊,或许另一个原因,就是峰麟总是能轻易地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女仙的疼爱,王和自己互相的另眼相待,这是塙麒很想要、又说不出口,但峰麟天生便有此能力能够获得的东西。
和塙王的御座不同,塙麒并不妒忌,只是感到高兴和万分羡慕。
因为那个御座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是天帝决定、先天不公平的存在,但是峰麟所得到的那些,是他伸手可及,然而只因为他是塙麒,就不愿意伸手的东西。
他想要那个御座,甚至到妒忌御座上所坐的那个人,大概不仅仅是为了巧国,而更多地只是想证明自己,是为了传递对天帝的控诉。
意识到这点,是在乐俊的那个眼神之后。
……或许,也是时候应该放下了吧。
塙麒决定要接纳结根做他的塙王,虽然他仍旧无法完全放下芥蒂。
这大概是因为结根跟他的能力仍旧不对等,他心里还没承认她配得上这个位置——不是巧国的塙王,而是他、塙麒的塙王。
不过,总是可以改善的吧……即使是他不愿意面对王的九年都走过来了,没有失道,那么在他终于决定开始接纳的现在,就更没有理由失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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