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说得神乎其神,这些香艳故事经常在妇人姑婆间流传,添油加醋地增加许多细节,虽然有败坏别人清誉的嫌疑,然而大家依然听得乐此不疲。
周生听着也觉得十分有趣,他一向不大和妻子聊天,陈氏是一位目不识丁的妇人,自然不能与他红袖添香做一番风雅谈论。然而周生有时也会放下他那清高的架子,听妻子讲一些山野间俗艳的趣闻,聊做疲倦时的消遣。
以后的日子里,安灵每晚都按时前来上学,周生先是将那浅显的书籍教给他,然后又教他读一些诗词。安灵听得十分认真,并认真完成周生交给他的作业。一个月后,安灵已经能独自看完一本《诗经》,其中的意思也能猜个大概。
周生要接着教他《论语》《孟子》,安灵不愿意学了。他将把书扔到一边,道:“那是你们书蟲沽名钓誉的东西,我不耐烦看那个。”他站在椅子上,从书架顶端拿出一本带插图的游记,高兴地说:“我看这个有画的。”
周生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安灵说的是实话,不过学而优则仕,想做官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他也不再搭理安灵,自去写文章。
两个人伏在案桌上各自用功。一个时辰时候,周生放下笔墨,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检查了自己的文章,觉得自己文思敏捷,此次秋试定能入闱。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学生对着那本游记书发呆,书页上是简单的西湖景色的素描。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周生笑道:“如今正是八月,西湖边定然游人如织。我去年和朋友坐船游玩,喝得酩酊大醉。想想真是痛快。”
安灵向往地看着图画道:“这里就是西湖吗?你坐过船?好厉害,在上面真的不会沉到水里吗?”
周生有些无言,心想这真是从小娇养在家的妖精少爷。他说道:“西湖离咱们这里挺远,骑马也要半个月的路程,”
安灵托着下巴,好奇地睁大眼睛:“骑马?”
周生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等秋试结束,老师我带着你去西湖玩,可好?”
安灵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半晌低声说:“不行,他们不让我离开这座山。”
周生不太明白他们妖界的事情,也不想插手,于是安慰他道:“下次我从那里回来,给你带一些小玩意儿。好不好?”
男孩儿垂下头,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要。”
周生有些无奈,他回想起自家小孩儿闹脾气时也是这么一副样子,于是放轻了语气说道:“你为啥不能离开这座山呀?说出来我帮你出出主意。”
安灵用手支着下巴,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幽深的树木和天空。过了好久,就在周生快要睡着时,安灵才缓缓开口:“我很小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答应了一桩婚事。对方的势力很大,我周围的人都很高兴能和他结亲。但是我现在根本记不得那人的样子,也不想和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成亲。而收养我的叔叔婶婶从小就把我看管得很严,希望把我培养成那个人满意的样子。”安灵轻轻地叹气:“我不能离开这座山,是因为叔叔婶婶担心我出意外,不能顺利地和那人成亲。”
周生疑惑道:“那人有多大势力?山神的孙女,海龙王家的女儿,还是王母娘娘的侄女?”
安灵皱眉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青曦王,你听说过吗?”
周生摇头笑道:“这是什么王……”他收敛了笑容,想了一会儿,缓缓说:“天地初开之时,盘古将自己血肉化作山川、河流、树木、野兽,呼吸化作云,咆哮化作雷鸣,汗水化作雨水。其后几千年,万物繁衍不息。后有女娲娘娘掌管人间,女娲嫌自己一人太过寂寞,而百兽混沌,又不能解其心意。就用泥土塑成和自己类似的模样。被造出来的孩子有了灵气,唤女娲为“妈妈”,后来最早被造出来的那群孩子早已经成为天界诸神,掌管九州山河湖泊。”
周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凝重地说:“青曦王是女娲娘娘的第一个儿子,掌管天地间的生灵,是万神之始。“
安灵脸色有些发白:“他来头这么大啊。”
周生笑道:“这是远古神话中的故事,如今普通民众已经极少知道这位天神了。我想青曦王经历这么漫长的岁月,大概也想盘古那样化作世间的草木了罢。你说的那个青曦王又是什么妖女,竟敢冒充冒充上古天神?”
安灵哭丧着脸,烦恼地捂着脑袋,低声说:“我现在只能祈祷那位天神能忘记十几年前的婚约。”他想了一会儿又好奇地问:“你知道青曦王长得什么样子吗?”
“呃,”周生自然不知道上古时天神的模样,古代的书籍中也不会有这样的记载,但是在自己学生前显露无知也太丢脸了。于是他胡诌道:“王上的模样自然与凡人不同,传说他身长九尺,双耳垂蛇,双手如爪,上身覆盖鱼鳞,□是蛇尾,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
安灵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简直惨不忍睹,他连书也不想再看,愁眉苦脸地回家了。
☆、山中日常
白日的九龙山野兽奔走、百鸟齐鸣,十分热闹。
安灵一早醒来,院子里照例“唧唧咕咕”十分热闹。小狐妖们劈柴烧水,淘米做饭,满院子洒落着米粒菜叶,仿佛人类的菜市场一样。
一个容貌略微整齐一点的狐妖守在安灵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立刻飞跑进厨房,端来一盆热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它用尾巴推开房间门,连蹦带跳地进来。嘴里嚷着:“洗、洗、洗。”
安灵正坐在床上穿衣服,见它进来立刻警惕地喊:“不,别过来,喂……”
然而已经晚了,那小狐妖激动地奔到床前,用鼻尖顶着铜盆,尾巴摇摇晃晃作出献媚的模样。铜盆里的水一点不剩地洒在一人一狐身上。小狐狸伸出舌头舔着鼻尖落下的水滴,对自己犯的错误毫无觉察。
安灵无可奈何,只好把湿掉的袜子换掉,避开那只狐狸,匆忙穿上衣服。他打开门出去时,差点被门口的白菜叶子滑倒。满院子劈柴、挑水、烧饭的狐狸立刻丢下手中的活,“吱吱”叫着涌上来。
他只好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脚下的狐狸,以免踩到它们,当然即使踩到了它们顶多抱着爪子舔一下,然后又扑上来。这种情景每天都会上演,他虽然无奈,然而已经习惯了。
厨房从外面看起来红瓦绿砖,十分宽敞大气,里面却惨不忍睹。安灵捏着鼻子进去,大概是哪个糊涂妖精捡了湿柴禾烧火,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地上湿漉漉的是鸡毛和鲜血。安灵掀开蒸锅,从里面抓出一个沉甸甸的瓷碗,也不敢细看,逃命似的跑出厨房。
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碗里是一碗没蒸熟的鸡块。他用手挑出里面残留的鸡毛,然后没甚胃口地吃起来。
几只年纪小的狐狸没事可做,沿着秋千藤爬上来,蹲在安灵肩膀上抓他的头发。安灵曾经见过山下的年轻公子们将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然后裹上头巾。他学不会那种复杂的方式,平常只用绳子将头发扎成一束。那狐狸爪子将他抓疼了,他腾出一只手,抓起它的后脖颈,远远地扔出去。
吃过饭,他从院子里的水瓮里舀了半盆水,洗脸洗手之后。他从院子角落拎起水桶,打算出门。那群狐狸跃跃欲试地要跟着他。他站在门口,脚踢手推地把它们扔进院子里,然后迅速关上大门。
他自小生活在山中,周围没有同类,也没有可以谈心的玩伴。百无聊赖中自然想出一些消遣时间的方式。他以前在山下看到农户们种菜浇园,觉得好玩。自己在山中开辟出一片菜园,照顾他的狐狸夫妇又不知从何处给他带来菜籽花种,连带锄头镰刀都提供了,只巴望他能在山中安静一些。
菜园大约有两间房子那般大小。一半种了白菜、芹菜、青椒、番茄、豆角、黄瓜等寻常蔬菜,另一半种着许多不知姓名的花草。他从河边拎了一桶水过来,给蔬菜浇水。他随手摘了一根豆角,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又吐出来。这些蔬菜的味道还不如狐狸们做的鸡块。不知道人类为什么要吃这种难吃的东西。
在菜园待了一会儿,太阳才升到正中天。离自己到先生家读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沿着溪水慢慢走,脑子里复习着这些天学的汉字。
河水澄澈干净,河底的沙砾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安灵有时会在水里捡到金色的石头。在山下的世界里这东西可以交换食物、衣服、房子等等。
沿着溪水行走了一个时辰,地势越来越陡,眼前是一个悬崖,从上面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他坐在悬崖边上想了一会儿,良久叹口气。
这个地方是他和青曦王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然对于安灵来说,他一点也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听狐婶说,他刚满月时被人装在竹篮里,沿着河水飘过来,被狐狸夫妇所救。他小时候体质弱,两岁时才学会走路。那日狐狸夫妇外出觅食,他一个人沿着河水走到此处,树林里的黄鼠狼见他年幼可欺,围着他嗷叫不已。他被吓坏了,脚下一滑,一声不吭地落入深渊里。
恰巧青曦王与侍从在云中行走,见此情景,从云中落下将他接进怀中。
安灵想到这里,不由得捶了一下脑子。两岁时的经历他并不记得。然而狐婶每次讲到这里,都把两人的相遇描述得十分甜蜜煽情,比如安灵如何搂着王上的脖子不愿意松手,而王上也不顾身份,坐在悬崖边上抱着他,逗玩了一个下午,并随手在旁边的青石上赐写了名字。
旁边的石头上至今还有还有那两个字,虽然是用指尖写的,然而字体浑厚有力,十分漂亮。安灵用手指在上面描摹了一遍,心想,即使自己真的说了要做他的王妃这种蠢话,也只是年幼无知,而那位天神居然答应了,要么他只是一时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