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滟昊泠心存顾忌,才没有赋予卓寒青领兵的大权。不过,关于卓寒青,烈熠还是听过不少传言,甘于戍守北冥城,想来也与那些传言有不小的关系罢。
“朕希望你能带滟湄漪离开皇宫。”既然已经明晰了卓寒青克制的心意,烈熠也就直言将所托之事告知。
“什么?”在如何克制的情绪,还是免不了有发作的一刻。其余不论,如今滟湄漪的身份是汐蓝太后,以太后之尊却要流落民间,这已能算上十足的屈辱,更是闻所未闻。卓寒青什么都可以忍耐,唯独与滟湄漪有关的一切,关心则乱。
“当初无论出自怎样的理由都已然无从追寻,但是天下皆知,是滟湄漪一人的主意,设法怀上预言之子。如今大局虽定,但是为了社稷安稳,还免不了要采取许多手段。眼下的情势中,少不得会有人翻出陈年往事抓住不放。假如滟湄漪继续滞留北冥城,难保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烈熠分析权衡利弊,大概在今日之前,早已无数次考虑过这些事物,深思熟虑,自然是令人信服的。此事宜早不宜迟,在七界之中,痛恨滟湄漪作为的人不在少数,谁也无法肯定他们会在哪一日前来申述。
入主北冥城的第一个清晨,烈熠就以最快的速度召来卓寒青,除了担忧滟湄漪安危以外,他也有自身的理由。真的要说等不起,也许他比滟湄漪还要更加等不起。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够事事万全固然是好,奈何有心无力之下,只能是尽力而为了。
卓寒青心中已动,只是,少不得还有一层疑虑。“以你的立场,似乎没有必要关切敌国公主。”
谁说卓寒青不明世俗琐事,只是以他的性子,不屑于陷入这些纷争罢了、事关滟湄漪,他的目光竟是如此敏锐。烈熠绕过宽大的桌案,走进卓寒青面前。“卓将军未必不知其中的因由,说起来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滟湄漪,是我的母亲。”
“你?”尘封的记忆陡然苏醒,卓寒青脸色大变,“你······就是当初那个孩子?”即便是亲眼所见,然而过于诡异的出生方式,卓寒青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活不下来。哪知,时隔数十年,他依旧这么好好的站在自己眼前。
第十一卷 第二十三章——于心不忍
卓寒青脚步匆匆,与烈熠谈论一番之后,深知滟湄漪如今处境岌岌可危。太过惊恐焦灼的心情使他慌不择路,险些撞上正朝这边走来的桑拓。后者为了加以躲避,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端着的药碗之中溅出些许浓黑的药汁。
即使都知晓彼此的名字身份,但双方到底不曾认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卓寒青略加歉意的看了桑拓一眼,就转身匆匆而去。桑拓则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神情,看着被弄洒的汤药,感到相当可惜。
汤药一旦放凉,就要更加影响效力,桑拓可惜归可惜,还是不能继续耽误,抬脚进了御书房。
“桑先生。”对于桑拓,烈熠还是一贯的尊敬。无论是绝世的医术,还是一片医者仁心,桑拓也完全可以当得起这一份尊敬。“如今先生手中事务繁忙,将方子交代下去也就是了,何须亲自煎药,又亲自送来?”如今的桑拓,早已成为牧野军军医之首,大战之后,伤重等着救治的将士不计其数,治疗的事宜都需要桑拓主持。
桑拓暂时不语,只是将药碗放下,看着烈熠毫不犹豫的端起,一仰脖喝了个干干净净。桑拓目光之中,溢满了浓浓的怜悯——如今的烈熠,已是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桑拓只是一命小小的医者,当然轮不到他来怜悯烈熠。他看他的眼神,是医者,看待缠绵久病的病人。
况且,还是一个并不知爱惜身体的病人。
总是,于心不忍。
空了的药碗,只有碗底还挂着一丝药汁,早已不是正常的颜色,浓黑的过分,隐隐透着不详。桑拓黯然,“桑某已是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治病救人的医者,还是戕害人命的杀手。”摇摇头,看着烈熠的眼神更加悲怆。“这样的事,还是桑某自己做罢,何苦累了别人的一世清名。”
烈熠面色从容,方才桑拓所言,他听的无比清晰,然而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一样。
桑拓也觉察到自己的失言,既然做到如今的地步,他再自怨自艾也于事无补。“刚才在门口遇到了卓寒青,行色匆匆,似乎有什么要紧事。”
仿佛完全没有看出桑拓强自转换话题的生硬,烈熠顺口道,“卓将军要去安排滟湄漪出宫事宜,目前虽然还没有人提议要惩处滟湄漪,不过还是不要耽误,早走为好。”
“到了民间,也未必就能保证一生平安。”桑拓看待世事的眼光,还是素有的精准。
“朕让卓将军护送滟湄漪去沧浪县,朕的父皇早已等在那里接应,只要能够安全到达,之后也就可以确保无虞。”做了这些,不仅是为了滟湄漪,也当作成全烈炽。或许他与父母之前并无太多亲情维系,不过,能够谋划的,还是尽力去谋划罢。
“卓寒青竟也肯这么做——”就算卓寒青自持身份,一生一世也不敢与滟湄漪亲近半分,只是从他的角度来看,烈炽毕竟是······桑拓又长长一叹,今日的感概,似乎特别多。
“桑先生,之前请先生调配的药方,可已经成了?”烈熠陡然唤回出神的桑拓。
“刚才皇上喝的就是新药。”若非如此,他又何须亲力亲为。
烈熠点头以示感激,“朕相信先生的医术,一定能够给我足够的时间,做完该做的事。”
做完该做的事?这是多大的责任。桑拓苦笑不已。人总是贪婪,于这红尘滚滚,往往留恋不去。做完了手上的事,又免不了会起了别的牵挂。普通人尚且如此,天下之主又该肩负多少放不下,舍不掉······
“不知皇上是否还会头疼?”明知问了也是白问,桑拓到头来还是没能忍住。就当是医者的放不下罢,之前烈熠陡然晕倒在燕支花海,的确将他吓的不轻。
“桑先生难道不信自己的医术?”烈熠笑的十分和煦,竟像是有几分玩笑之意含在其中。可惜对面的桑拓半点也笑不出来,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本能的感到烈熠浑身笼罩着的疏离。怎么看,也不在像是曾经的他了。
“以前头疼起来,总是难以摆脱。桑先生妙手回春,已经好了许多。昨日的事,大概是因为战后力竭,才难以支撑。”烈熠诉说着自己身体的境况,漠漠的口吻,简直像是在说毫不相干的旁人。“如今的疼痛,来也快去的也快,不会影响什么。”
桑拓重重摇头,,连连张了几次口也未能出声,以他的辨析世事分明的能力,都仿佛不知该怎么开口劝说才好。
“桑先生想说什么,朕都晓得。”这一句话出口,几乎将对方心中的一切都给堵了回去。
桑拓本来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似乎是为了借助这一动作来掩饰将言又未言的尴尬,蓦的听见烈熠这一句话,身为天下第一神医的脾气猛的冲了上来。药碗被砸在坚硬的桌面上,立时绽开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纹。
“你晓得?不,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晓得!”颇通人情世故的桑拓,如此不顾尊卑身份,显然是因为气急了才口不择言。
瞪着烈熠,桑拓的目光炯炯,根本没有半分退意。“你可知道疼痛的本质是什么?”不等烈熠作答,桑拓的下一句话已经出口,咄咄逼人,半分空隙也不留下。“疼痛虽然令人难以忍受,殊不知,疼痛也有其好处。正是因为身体不适,才会以疼痛的形式告急,提醒人们要多加留意,善待自己。”
烈熠下意识的按了按额角,此刻并没有疼痛折磨,只是在对方的提醒下,他不得不深思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然而才略想了想,烈熠脸上就浸起一抹苦笑,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心思纠结这些。不过若不能给桑拓一个答复,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摆脱这个话题。此刻他是病人,对方则是医者。“正是因为要留意,所以这才请先生费心医治。”
不是听出那一丝息事宁人的意思,烈熠刻意如此,虽然是希望此事就此作罢。偏偏桑拓已被挑起了气性,一生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被迫做了这许多违背原则的事,他心中又何曾痛快过?
烈熠是君,他是臣——要说得罪,刚才的言语不敬,已能算作十足的得罪。既然如此,他也不怕再多说两句。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话,越堵越是难受,如鲠在喉。
“你哪是让桑某医治?”桑拓冷冷一笑,烈熠想要这么简单就结束这个话题,岂不是将他当作不明医理的庸医了。“你只是让桑某使用药物压抑你的痛苦。疼痛来得快,去的更快——这绝非是一件好事。疼痛慢慢的积累,慢慢的散发才是正途。这样快速,长久下去只会使你的身体失去了应有的调节能力。”
见对方揪住此事不放,烈熠尽管无奈至极,却也是动不了半分恼怒。归根结底,让桑拓如此步步逼人的,也只是出自他的一份责任。
幽然一叹,烈熠也不再一贯敷衍,言辞中也加上了几分坦诚,“旁人还被蒙在鼓里,桑先生却是清楚实情的。以如今的我来说,身体状况是好是坏,还有什么区别么?”甚至都没有使用那个高高在上的自称,入主北冥城之后,烈熠在悄然之中有了无数改变,但是这一刻,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看待桑拓,并没有以身份有别而划开彼此的鸿沟。
恰恰就是因为如此,桑拓反倒说不出别的什么。怒气已然涌起,要即刻消弭也绝非易事,只能任由其堵在胸口,闷的难以忍受。
再次收拾起桌案上的药碗,正如烈熠所说,这些事原本不需要桑拓亲自动手,开方煎药若是没的选择,那么他做这些琐事,也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罢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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