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伯特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听到,但他明白那些逃到这里来的人和留守的僧兵已经死了。
克里欧却已经来不及躲感受一次痛苦和绝望了——身体的饥渴感再一次凶猛地席卷了全身,他看到从大门外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慢慢地走出来一个纤细的人影。
“欢迎!”国王向着那个人张开双手,“昆基拉陛下,欢迎您来到主神殿,我想您乐意看到它这副模样的,否则您不会屈尊驾到了。”
妖魔王缓缓地走近,她的光头和头顶伤口上流下的血都清晰可见。
克里欧的胃部开始痉挛,甚至扩散到了全身。他翻转着想要往后退,但却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只是徒劳地蹬着地面。
罗捷克斯二世微微地侧过身子,展示着身后的游吟诗人。
“已经全都准备好了,”他用一种难见的客气腔调说道,“也许您愿意在做您想做的事情之前告诉我一下那些禁区的情况。”
昆基拉毫无表情的面孔转向他,干巴巴地说:“所有的妖魔都已经释放,它们正在像这边推进,五个禁区连成了一条线,你知道它们经过的城镇不会留下人类。哦,不,也不一定,或许有一些会储备点食物。”
“跟我预想的一样,我对陛下您所支配的一切不能有更多的赞美之词了。”
昆基拉没有再理会他,她的眼睛落在克里欧身上,露出了饿狼一样的神情,似乎在无法看到任何别的人或事。“我看见他……”妖魔王伸出一根指头,“他已经快要成型了……”
“他在等着你,”国王的双手发出黑光,像丝带一样缠上了克里欧的四肢,再次把他举到半空中,“一个伟大的时刻,陛下。”
克里欧的喉咙里发出呻吟,身体饥渴得仿佛要裂开口子,但最后的理智却仍然在抗拒,他甚至开始痛恨父母所赐予的时间禁咒,这让他连自杀也做不到。
昆基拉走上来,握住了他的手,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唱起了咒语。
妖魔王的手冰凉刺骨,好像能一点点吸走克里欧身体中的热量。并且这只手在接收这热量之后慢慢地融化,像冰水一样顺着指尖、掌心游走到了前臂,并且慢慢地爬上了肩膀。
克里欧的意识正在渐渐地模糊,仿佛极端的渴望在瞬间被填满,而其余的任何东西都不再重要了。他好像又意识到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仅剩的一次抵抗的机会,但他无能为力,就好像看到夕阳天幕正在落下,将他和一切都盖在黑暗之中。
“菲弥洛斯……”克里欧在心底念着妖魔贵族的名字,不知道是因为痛恨还是因为仍然抱有希望,而他所剩下的时间也仅仅只能复述这个名字。
被捆住的甘伯特亲眼看见那个曾经在地下迷宫中看到过的妖魔王再次出现,握着游吟诗人的手,像十年前想做的那样,换成了透明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渗入了克里欧的身体。游吟诗人的身体正在一阵一阵地抽搐,并且越来越剧烈。当昆基拉完全渗入了克里欧的身体里时,他变得平静了,仿佛昏迷,但更像是死亡,因为连他的胸口也再无起伏。
他被放了下来,国王蹲下了来轻轻抚摸他的头,叹了一口气,起身站到一旁。
甘伯特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当游吟诗人再醒过来,就将死去。
在甘伯特止不住的眼泪中,克里欧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空气中便多了一丝颤动——温度仿佛下降了,甘伯特打了个寒战。
游吟诗人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他黑色的长发正在褪色,一点点变浅,最后变成了纯白,他的皮肤正褪去血色,变得异常苍白,而无数黑色的细细的丝线正凭空浮现出来,交织、凝结,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身上,变成了一件衣裳。最后,他坐起来,睁开了眼睛——原本漂亮的银灰色眸子已经没有了,整个眼眶只剩下连一个黑点都没有的白色。
克里欧?伊士拉消失了,重生的是黑暗之神,光明之神拉加提的双生兄弟——帕斯提。
那个有着白色躯体的黑暗之神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似乎和人类没有区别。罗捷克斯二世向他半跪下来,深深地低头。
黑暗之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周围立刻变得更冷了。
“哦,这里可真的很臭……”帕斯提用克里欧的声音说话,但那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冰冷的语气,仿佛他呼出的气息,都让周围的一切逐渐冻结。
“这个世界都满是臭味,我的主人。”国王在黑暗之神的脚边说道,“但您的回归将改变一切,所有的混乱都会终结。凯亚神已死,光轮已经不再闪耀,这是您的王国,这是您的世界。”
帕斯提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了看他,又转向了甘伯特。
罗捷克斯二世立刻说道:“他是主神殿剩下的最后一个祭司,主人。”
帕斯提向甘伯特走过去,每迈出一步,地上便出现了冰冻的痕迹,而挡在路上的大小石块儿都化为了灰尘。黑暗之神来到祭司的跟前,伸出手……
甘伯特无法挣脱的黑光立刻消失了,但他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来,浮在帕斯提眼前。
甘伯特近距离看着黑暗之神的脸——苍白、纯粹,没有一点杂色,也没有任何生气。他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额头上残留下了红色的指印,仿佛象征着一个结束和开始的记号。甘伯特知道这张面孔曾经多么温和、俊美、和善、亲切……当他还是那个杜纳西尔姆人的时候。
“伊士拉先生……”高级祭司徒劳地呼唤游吟诗人的名字,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个凯亚神的奴仆,”帕斯提用手指慢慢地划过甘伯特的脸,“你应该被纯化……”
从他石膏一样的指尖上渗出了黑色的液体,轻轻地点在甘伯特的脸颊上。一阵黑色的裂纹迅速铺满了甘伯特的脸,并扩散到全身,祭司只觉得自己的皮肤上传来了火焰灼烧般的痛苦。很快,他的皮肤就裂开了,血液变成了尘埃,从身体里飘散出来。他仿佛从内部燃烧,直接变成了灰烬,最终一点儿也没有剩下。
国王看着整个过程,直到最后一片灰尘被风吹到空中,才更深地埋下头。
帕斯提一步一步踏上了正神殿的废墟,站在一截雕刻着光轮的门柱上,他抬起头,举起双手:“从现在开始,太阳将不会升起了。”
赫拉塞姆看着脚下的敲钟人,那怪物的长剑被砍断,倒在地上,接着吐出几口黑色的血,立刻不动了。那被召唤到一半的那加达兽立刻变成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敲钟人身上黑色长袍瞬间化为烟雾,露出本来的穿着。
“他是一个裁缝,”赫拉塞姆看着尸体腰带上的针线包,还有那缝着各种布条的衣襟,“把他留在这里吧,也许这一切过去后会有人寻找他……”
莉娅?巴奇顿夫人看着这个重新变回人类模样的敲钟人,心中一阵惊惶和恐惧。“米克……”她在心底默念丈夫的名字,只祈祷遇到最坏的情况。
此刻萨克城已经是一个混乱而灼热的地狱了,火势已经蔓延到全城,无数的敲钟人召唤出更多的妖魔,它们和僧兵、军队对抗,肆无忌惮地屠杀人类。它们在狭窄的街道中蹿来蹿去,它们跳上屋顶,闯进所有的门窗,它们的数量在不断增加,而与此同时抵抗者的伤亡也在不断增大。
原本向着主神殿逃亡的人们,已经被那个方向传来的巨大爆炸声和腾起的火光、红云吓傻了,他们不敢再往那里走,只能想尽办法出城,甚至有许多人逃向港口。
但不知道有多少人离开了萨克城,有多少人能找到安全的船。在黑漆漆的郊外和海面上,许多人只来得及叫一声,就不见了。
赫拉塞姆和巴奇顿夫人已经很疲惫了,他们浑身都是血,有妖魔的,也有敲钟人的,两把长剑都因为过度使用而出现了缺口。汗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有些细小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但他们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他妈的没完没了啊,”当一剑削掉又一个小型那加达兽的头时,赫拉塞姆喘着气说,“这些敲钟人应该是被钟声带来的,那声音不停,他们就越来越多;他们来得多,妖魔也就不停地出现。我们应该找当头儿的那个。”
“到哪儿去找?”巴奇顿夫人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我们很难再接近皇宫和主神殿了。今天晚上那边的情形不对劲,我很担心……”
赫拉塞姆也非常担心,他听得到那夺命的钟声一直不停,还有妖魔们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的嚎叫。开始他还能看到一些士兵带领老百姓想主神殿的方向跑,但随着他们的战斗变得艰难,这越来越少,而妖魔吃人的场面却越来越多。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是经过了十年的战斗而产生的感觉——或许这是他最后一场战斗,当他无数次带着志愿兵团的人保卫村落或者城镇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不会永远胜利的。
赫拉塞姆看到这条巷子口出现了匍匐在地上的魔狼,而走在前面的人穿着黑袍,拿着长剑……
赫拉塞姆皱紧了眉头,很快又释然了:至少他的最后时光还有一位美丽坚毅的女性陪伴。
他转向巴奇顿夫人,却发现那位女猎人紧紧盯着巷口走来的黑衣人,双唇微微张开,拿着火把的手不断颤抖。
“您怎么了,夫人?”赫拉塞姆扶住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注视着刚刚出现的敲钟人。他的胸口顿时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尽管没有了眉毛和胡子,尽管皮肤苍白,赫拉塞姆还是辨认出了米克?巴奇顿先生的脸。
黑暗之神白色的双手在夜空中伸展开,原本明亮的月光开始暗淡。黑云一层一层地叠加,整个天空都被遮盖住了,天幕沉沉地压下来,缓慢而不可抗拒。地面上的火光仿佛映上了这坠落的天幕,给它隐隐约约染上鲜红的血色。
罗捷克斯二世着迷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泛着红光,鼻孔张开,急促地呼吸着。
帕斯提放下了手,从主神殿的废墟上走下来。他不再对这个地方有兴趣,径直向大门外走去,火焰在他面前熄灭,所有挡路的石块儿变成齑粉。那些因为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