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欧阳大人,您没事吧?啊?您怎么样啦?”
似是被他的罗嗦吵得心烦,欧阳应歧如赶苍蝇般挥挥手,说道:“好啦刘大人,我是有些不胜酒力。大人还说呢,刚才灌本官酒的时候倒不见心慈手软。您是前辈呢,应歧本有许多要向您学的,却没想到这第一日就先学会喝酒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刘奎略一尴尬地嘿嘿笑,身后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直赞欧阳大人幽默。
“欧阳大人太客气了,您是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下官不过多吃您几年咸盐,论本事是万万不及的!”
“刘大人说笑,应歧空读几年圣贤书,做官经验如何比得上你?像这次,皇上派我来修堤,我又哪里会呢?还不是得靠刘大人多帮衬着些啊!”
一说到修堤,刘奎和身后人俱是一惊,又听欧阳应歧那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刘奎抱拳谦让道:“哪里哪里,应该的!下官辅助您是应该的。”
听刘奎这么说,欧阳应歧满意一笑,勉强站直了身子,“好啦,诸位就送到这吧,刘大人,应歧该回去歇息了。明早还要到堤上视察呢,刘大人你可别忘了!”
“不能忘不能忘,那欧阳大人就早早回去歇着吧。小六,记着一定要将欧阳大人护送进驿站,看着大人安稳了才能走,听到没有!”
他变脸如翻书,前一刻还满脸堆笑,转眼就严厉地叮嘱那扶着欧阳应歧的小厮。
“是。”
小六扶着欧阳应歧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待欧阳应歧坐好了,便驾着马车离去。身后众人站在寒风中直看得马车消失在拐角。
直到完全看不见马车了,一行人才像全身都放松下来,刘奎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满是肥油的大脸。
身后一个暗铜色玄端的商贾凑上前谄笑道:“刘大人,看来这欧阳应歧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不足为惧,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刘奎开怀大笑,收起帕子,“本来想着这初生牛犊最不好对付,没想到这欧阳应歧倒是识相上道。看来他也不准备怎么大动干戈,来这走个过场罢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大意,他毕竟是皇上派来的,面上总要让人家过得去。听到没有!”
众人纷纷称是。而刘奎虽那么一说,看他的神色,也是不太看重欧阳应歧了。
小六驾着马车一路到了驿站,杨曲浓却正候在那里。见到马车停下,便迎了过来。
那小厮突然看见杨曲浓,先是一惊,继而见那人青衣黑发,精致的容颜雌雄莫辩,于夜色中宛若一朵遗世独立的青莲花,却又隐隐透出股妖冶。他哪里见过这种人物,竟怔在车上,又恰逢深夜,还以为看见了狐仙。
见到杨曲浓往自己这边走,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吓得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说道:“大大大大仙,饶饶饶命啊!小的可可可可没有,得罪您啊!”
杨曲浓听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不禁失笑。
见小六胆战心惊的样子,又起了玩性,故意缓缓靠近,压低了嗓音,笑道:“你怕什么?我不吃人的!”
他的声音本来如清溪悦耳动听,放低了后带一丝暗哑,说不出的性感。
小六虽怕得很,此时也让他逗得呆住,杨曲浓笑起来更具媚态,小六的呆滞的脸上露出一丝痴迷。
“好了曲浓,你逗他做什么?”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小六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险些栽下车去。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还以为又来了一个大仙。直到欧阳应歧撩开车帘探出身来,他才反应过来,那话不正是欧阳大人说的吗。
杨曲浓嘻嘻一笑,上前去拉欧阳应歧的袖子。却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再看欧阳应歧那副迷瞪的样子,心下了然,动作连忙改成搀扶,将站都站不稳的欧阳应歧半扶半抱地搀下了车。
少年小六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耍弄了,这人既然和欧阳大人认识,自然就不会是什么狐仙了。再看那两人的动作,才想起来刘奎的交代,惊呼一声,连忙赶上去帮忙,伸出的手却让欧阳应歧挥开了。
杨曲浓适时出声,“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去告诉刘大人,让他放心,欧阳大人很好。”
“这……”小六有些迟疑,刘奎可是让他帮欧阳应歧送回房的,他不敢忤逆刘奎的命令。
直到欧阳应歧也这么说了以后,他才作罢,重新坐上马车,按原路返回了。
杨曲浓架着欧阳应歧走回了驿站。
一进房间,欧阳应歧便放开了架着自己的杨曲浓,脸上一片清明,哪还有丝毫醉态。
杨曲浓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欧阳应歧借过茶碗,“你去江边了?”
“你怎么知道?”杨曲浓笑着问道,脸上却似乎不诧异。
“一股子土腥味儿,衣服都潮了。”
杨曲浓不乐意地哼道:“你才是一身酒气呢,熏死我了!”
欧阳应歧玩味地笑道:“嫌熏你别扶我呀?”
杨曲浓哪里肯吃亏,大眼一瞪,“我不扶你,让那个小家伙扶你!”
他这么一说,欧阳应歧竟真的没再反驳,抿嘴喝起手上的热茶,相较于让个陌生人来碰自己,他还是宁愿杨曲浓扶的,之前在酒家门前要装醉那是没有办法,这也是为什么一看到杨曲浓,他就再不肯让小六帮忙,直接让他回去了。
杨曲浓托着腮看欧阳应歧喝茶,脸上的笑意透着得意。
“诶,欧阳应歧,你猜我在江边看到了什么?”
欧阳应歧抬眸看他。
杨曲浓将所见描述出来,欧阳应歧冷笑,“今日宴会不见付师爷我就已心下起疑,果然,他们怕我明日视察堤上的时候开袋检土,所以连夜派人将沙袋掉包,以此掩人耳目。”
“那你怎么办?”
“他们想让我检查仓库里的沙包,我却偏偏不查。”
他虽没说下去,杨曲浓却是眼中一亮,“任他们速度再快,这已经砌到堤上的,却是如何也换不了!”
两人相视而笑。
☆、25 重回阜宁,人事皆非
第二日的视察同预料的一样,刘奎大张旗鼓安排的敲锣打鼓、彩带红布虽然热闹,却没能改变欧阳应歧的脸色,在欧阳应歧只是到仓库中转了一圈而没要求打开检查的时候,刘奎虽然有些小郁闷,但毕竟是松一口气,这说明欧阳应歧实在太应付,连这最基础的过场都不愿做。当然这种得意也在欧阳应歧提出要打开堤坝上的沙袋以后凝滞了。刘奎脸色无比难看地试图劝阻欧阳应歧。
“这个,这个,欧阳大人,堤坝上的就不用了吧?都砌上去了,多不方便。不如我们去看仓库里的?反正都是一样的嘛。”
欧阳应歧笑容温和,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让刘奎觉得美好。
“这怎么一样呢刘大人?这摆在仓库里的随时都能换,而堆到坝上的才是结结实实地为百姓所建,还是看坝上的吧,坝上的实在。”
刘奎眼角的肥肉抽动,现在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被欧阳应歧摆了一道,什么初来乍到,什么没有见识,什么经验不足,统统是障眼法啊!是用来扮猪吃虎的!他甚至怀疑,欧阳应歧连自己将麻袋掉包的事都已经知道了,刘奎啊刘奎,你真是在这江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怎能忘了,这欧阳应歧一个毫无背景家事的小子,光是个文武状元怎么可能那样受皇上宠爱?
虽然犹如哑巴吃黄连,心中也将欧阳应歧的母系长辈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可事却不能不做。刘奎只能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手下用刀子隔开麻袋,让里面装着的东西曝光在众人面前。
欧阳应歧“又惊又怒”,神色大变道:“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便是用这些东西砌坝的吗?难怪江维的堤坝年年垮,水灾年年发!朝廷发的那么多钱,您们就买了这些?你们!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全然不顾百姓啊!刘大人,如果你不能对此事做出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恐怕本官只能将此事上报皇上,由圣上定夺了。”
他面色铁青,义正言辞地指责,哪还有昨日喝醉酒拉着刘奎一副哥俩好,您是前辈要多多帮衬在下的样子。
刘奎被欧阳应歧说得无言以对,一听他说要启奏皇上更是吓得冷汗直冒、两腿打颤,扑上去抓着欧阳应歧的衣袖嚷道:“欧阳大人您饶命啊!下官知错了!下官不敢了,下官这就让人换好的,一定将堤坝砌好!下官再也不欺瞒您了!您千万放小的一马呀!”
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他哭爹喊娘、擦涕抹泪的丑态,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也跟着跪地求饶,乞求欧阳应歧原谅。
欧阳应歧见刘奎那眼泪鼻涕都要抹到自己的衣摆上了,厌恶地一抽衣袖,甩开他。冷着脸说道:“刘大人,我敬你是前辈,也希望你及时悔改,究竟上不上报,还看你自己的行动了。刘大人,这顶乌纱帽,可是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被一通威胁,刘奎握着手,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是是是!这就改!我这就让人去换,一定把坝修好。只是……”
欧阳应歧见他突然面露迟疑,不满地皱眉说:“怎么?刘大人还有问题?”
“这个,这个……”刘奎尴尬地搓着手,“欧阳大人,您也知道我们这个情况,皇上说是给拨了二十万两,但到我们江维县的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今年都算好的了,却也只有十万两,这……十万两,它不够呀!”
欧阳应歧闻言冷笑,居高临下地瞥着刘奎,“刘大人,今年的钱是不够,可往年的呢?就这修堤质量,相信就算到你们手里的钱很少,可用在修堤上的也不多吧?刘大人,你可得自己掂量清楚了,反正这坝修不好,下场你是知道的。钱和命,孰重孰轻,相信刘大人分得清吧?”
刘奎的脸上一片苦涩,这可真是把他的家底都给扒出来了,这等修完堤,他还不得上街要饭去?
见到刘奎的脸色,欧阳应歧突然微微一笑,凑到刘奎耳边耳语:“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