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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满心的悲哀,想的却是自己,是我心中的他,与眼前之人相似的他,我也是那般期待,那般局促,我掏心挖肺,只想将满腔的恋慕倾巢而出,毫不保留。但是,对方视若敝屣,就像当年不懂事的我,拒绝回应,毫不留情。
「对不起…」我低眉敛首,幽幽吐出歉语。
傅濯然却是笑了,问我「为何道歉?」
我看向他,惨然一笑:「有些事,以前可以说年轻不懂事,但是到了如今,若还想说不知道,就是装腔作势了。」
「你说的是。」傅濯然不反驳我,眼眸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才说道:「我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说我什麽,但是,当我听见你因为我责备你的朋友,我实在是高兴过了头,总以为,你终於看见我了…但是,你却走了,只说一句话就走,你可知道,我看著你背影,说不出的难过。」
「我仍然…没忘记过你…」傅濯然瞪视我,攫掠我几度闪躲的目光。「以前我仰慕你,到如今,我还没忘记过你…但是你…却没记得过我。」
我心怦然一动,看向那流露出的哀伤和无奈,忽尔道:「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我很高兴,只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究竟仰慕我什麽,我很平凡,就算以前我是运动能手,现在也是个废人了,你若还将我当成以前那叱吒风云的篮球健将,只怕要失望了。」
「如果只是这样,这几十年来,我又怎麽麽会忘不了…兰衿,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拥有什麽吗?」
我看向他,一脸疑惑。
他微微一笑:「兰衿,在人群中,你刻意低调,却掩盖不了时刻散发出的勃发英气,你看似恬静淡然,却意志坚毅,自有主张。你总是与身边的人谈笑风生,却从不随众附和刻薄放肆,因为你正直温柔,心存良善;最重要的是,你让人如沐春风,安心自在,兰衿…你可以安定人的心,这是许多人做不到的,你却自然散发。」
我征征的听著,忽然满面通红,蓦然低头,呐呐说道:「我…没你说的…」
傅濯然又笑了起来:「还有…你脸红的时候很动人,因为你从不掩饰,更让人毫不设防。不过这是你的优点,也是缺点。」
傅濯然顿了一顿,看我神色透著迷惘,随即一笑,「你爱恶写在脸上,容易得罪人,你轻易攻破他人心房,反倒会让人恼羞成怒,兰衿,有时候要多点心思…」说到後来,竟是语重心长。
我呐呐的道谢,说声知道了。瞬间,气氛沈静了下来;我默默吃著眼前的食物,眼角却细细的打量起他,忽然郁闷的感叹,心想为何他不是崧青,如果是崧青,说出对方万分之一的话语,我都会快乐的飞上天。
崧青,我的崧青,我究竟又是为何对他如此迷恋…我能说出像傅濯然一样的话语吗,我能一语道破崧青这样的人吗?傅濯然眼中的我,又是真实存在吗,我当真如他所说吗?或者这是对方一相情愿,就如同我对崧青这人的一相情愿。我们都在追逐,但追逐的或许都只是心目中的影子,等到真正碰触到了,会不会就失望透顶,我之於崧青,傅濯然之於我…
※ ※ ※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麽会是崧青,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麽不是傅濯然,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傅濯然当天与我在餐厅门口道别後,突然问起我,男人可以接受吗?我其实还有点茫然,直到他说,我一直仰慕你,也就是喜欢你,你知道这意思吗?
然後,我点了头,我说,我不是同性恋。
傅濯然笑了一笑很是苦涩,只说,我知道了,不强求。我看了他的背影,虽然不再瘦弱纤细,却透著孤寂,像崧青一样的孤寂,我不忍心,唤住他,却不知道说什麽,只是楞楞的看著他温柔的眼神。
然後他说,同情有时候是一种残忍,我不需如此。
我脸色一瞬间惨白,只觉那句话像一道重锤般击中我心口,险些喘不过气。却是想到了崧青。崧青会不会以为我是同情他?崧青会不会是同情我?到底谁对谁残忍?转念之间,我竟哭了出来。
傅濯然吓了一跳,慌乱下,竟然手足无措,只是征征的看著我流眼泪。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蹲在地上,哭声不大,却泣不成声。其实我不太明白自己为何而哭,只是觉得,崧青让我受了委屈,就像我让傅濯然受委屈,所以他一定可以了解我为什麽哭。
崧青对我,应该就如同我对傅濯然吧?对谁都不萦绕於心,谁也不去在意,只是崧青作得更为彻底。
我迷恋崧青,仰慕崧青,喜欢崧青,但是,崧青就像一棵屹立巖崖的古松,孤高绝傲,俾倪不屈,让人无法靠近。而在滚滚红尘里,他肆意玩弄,绝情无心,更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为何我就是要飞蛾扑火,执意追逐?
为什麽我不是傅濯然,可以在被拒绝後,仍然洒脱的说,知道了,不强求;就算求而不得,满心失望,也应该挺直背梁,昂扬而去。然而,我却如一只孑孓,卑微的依附在臭沟中,等待蜕变,等待展翅,等待成为一只让人厌恶的蚊虫,然後,在让人一掌结束生命,仅留下,豔红的一抹血色。
只是崧青这人,只怕连这点血色,都要擦去…
※ ※ ※
喜欢一个人,是否连自尊都可以舍去。
我不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在崧青面前,我似乎毫无尊严。然而,什麽是尊严?这样一个模糊的名词,谁可以真正解释?又是在什麽情况下、什麽人面前给予解释?
在与傅濯然分别後,我思考著自己的价值,思考傅濯然对我的评价,也思考自己在崧青眼中的评价。
说穿了,我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人,如果没遇见崧青,我会找一个女朋友,跟她谈恋爱,没有意外,应该就是结婚养几个孩子。然而,我还来不及找到心仪的女孩,就陷入永不止息的追逐里。
这场追逐,就像夸父追月,永远没有尽头,没有结局,直到死亡。
崧青说过,同性间只是一场游戏,然而崧青之於我,是生命的源头,我渴,我饿,皆因为他,但是,当我食尽饮尽,却是更加饥渴;而我之於崧青,却连游戏都不是,我只是他发泄的对象。
崧青从不主动寻我,只有在每月领薪水时,我打电话给他,他才会出现。出现时,也从不跟我多说话,彼此间只有肉体的交缠,往往完事後,他就拿走我一个月的薪资,转头走人。
我其实是无法忍受看别人的背影,尤其是崧青的背影!那是绝决无情的背影,透著孤寂,也诉说著距离,遥远而绝望的距离。所以,当傅濯然背向我离开时,我几乎无法忍受,因此,我叫住他,然後自怜的哭泣,再抹乾眼泪,背著他,转身离去,我残忍的想,既然我只能见崧青的背影,那麽,我再不容许其他人背对著我,傅濯然这人,无形中,成了我发泄的对象。
对於崧青,总有太多复杂的感情,他的外表确实吸引人,但真正让我著迷的,却是那双斜挑灵动的凤眼,烟视媚行,风流昂扬,然而,在那黑色潭子底下,闪烁的,却有骄傲,愤怒,狂妄,与不甘,在不甘中,又有著脆弱、空虚、忧愁与孤寂,在孤寂中,他则迎风而立,睥睨傲视这个世间,充满鄙夷与冷漠。
我当时想,谁可以靠近他而不会神魂迷醉?谁可以触碰而不被焚身殆尽?又有谁能够抚去他眉尖上的忧愁,使他的嘴角,展露美丽真诚的笑容?
时常的,我幻想他对著我展露笑容。
但是现实里,我一个月只能见到崧青一次,原因无他,我没有钱。崧青跟我来往的唯一条件,就是我的钱,而我只是一间电脑公司里小小的职员,所待的部门还是最微不足道,专门维修电脑硬体设备,只要公司卖出的电脑硬体出了问题,基本上都是由我这个部门维修。有时候,我还得跑业务,所赚的钱,虽然足够维持生活,但也仅仅如此,遇见崧青後,与他相处一天的价码就是我一个月的薪资,所以自从遇到崧青,我再也没法随心所欲的过日子,为了生活,下了班,我开始兼差,高中死党在工地做工地主任,於是,白天我勉强是坐办公桌的白领阶级,到了下午5点,我成了工地的临时工,常常挥汗如雨的拿著比自己还重的电钻、锄头,锯刀,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大街小巷。
但我甘之如饴,不以为苦,每每在最疲累的时候,我还露著笑容,满心期待与崧青的会面,朋友常常奇怪的看著我,怎麽缺钱的人,还能满面春风,都当我疯了。
我也确实是疯了,我与崧青如此不正常的往来,不是疯子,大概没人做得到,连崧青有一次也冷冷瞪著我,骂我是下贱的疯子。
崧青的辱骂十分难听,但是,他的目光却更是难以令人忍受,时常,他从我身上下来,多不言语,只是冷冷的望著我,然後,牵动嘴角,说道:「给钱。」
被那双如此美丽的眼神满是淡漠的看著,往往比被剜心还痛,有时,会痛到没法呼吸,直至头晕目眩;而那句话一出,我就如同被蛇蝎螫咬,一开始是麻木,然後是一缕疼痛从心脏缓缓蔓延而出,直达四肢百骸,那样的疼,如丝如缕,源源不绝,没有一刻停歇,必须逼著自己用力搥著胸口,蜷曲身体用力压著,才能稍缓颤抖的身体。
认识崧青後,我常痛著睡著,再痛著醒来,无奈悲苦中,却有著甜喜;难怪崧青说我是旷古绝今的下贱货。
所以,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舍弃尊严,但喜欢上崧青,只怕连卑微自怜的心都要舍去。
毕竟,不是一个厚脸皮的疯子,怎麽跟这样一个无情的人纠缠。我想,傅濯然若见识到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