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护士竖起食指,从一堆文件背后绕出来到我身边儿,“小声点儿,他在的,我带你过去。”
“好……”我看着那护士脸上微妙的表情,根本不敢想象叶闻现在是什么样儿,就那么紧紧在她后面儿跟着,双手握拳神经紧绷。
住院部人不多,走廊安静,护士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我小跑着在后面跟,越走就越着急,正要开口摧护士走快点儿,一抬头却看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儿站着个熟悉的人。
窗子半敞着,窗外的阳光透进来,风吹着头发和衣领,虽然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不过被暖色勾勒的人影还是鲜妍美好。
护士说:“看,他就在那儿,你还有别的事儿么?没有我就先去忙了。”她说完就推开了左手边病房的门儿进去。
“叶闻!”我几个大步过去,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犹豫了半秒钟,还是一把抱住他。这一路我想象了无数见面的场景,虽然千奇百怪,不过背景无一例外都在病房里,灯光也全部又冷有暗,可现在看到的现实却是叶闻站在窗前,微低着头,身上洒满阳光。
那么美好,我觉得惊喜,也有点儿不敢相信。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曲折而颤抖的,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没法儿否认,我甚至很难想象我会有用这种方式说话的时候,“吓死我了,叶闻,你吓死我了,你怎么就能想不开呢你?喂,跟我说句话。”我捧住他的脸,忍不住在他嘴上亲了又亲,“跟我说句话啊,你骂我打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
叶闻的眼中满是疲惫,嗓音也沙哑无力,他缓缓垂下头,回抱住我,“我刚刚还以为是幻觉,原来真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才该问你!”我攥住叶闻的手,“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伤哪儿了?我看看,到底伤哪儿了?”我说着盯住他看,摸过他的脸,检查过他的脖子,最后在他白色的衬衣领子上看到了向下延伸的枯红血迹。
心里一沉,我立即扯开了他西装外套的领子,就看到纯白色的平整衬衫上,从领口开始,一直到下摆都染了已经干硬的血迹,尤其胸口附近的位置,有一块集中的凌乱血痕。
如果仔细看黑西装对着阳光的部分,也能看出黑色上有一些更深的颜色,不用多想也能猜到,那是血。
我的手开始发抖,回头大喊了一声护士,又转头面对叶闻,“伤哪儿了?你到底伤哪儿了!护士!这到底什么医院,他们怎么能让你在这里……”干站着。
叶闻用力捂住我的嘴,我甚至能闻到他指缝里的血腥味儿,就在我打算强行掰开叶闻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刚刚那护士的声音,“叫我有事儿?”
“有事儿!”我转过身,一肚子的火气刚冒个头,就又被叶闻压了回去,他站到我跟护士之间,礼貌地说:“能不能帮我找一套替换的衣服?”
“可以,”护士有点为难地答,“不过只有白大褂,有点旧,但是洗得很干净,行么?”
叶闻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护士刚要走,他又问:“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回头一笑,“你放心,情况一直很稳定,这次多亏了你及时把人送来。”
那护士一走我就扯过叶闻的胳膊,顺势一把掀开了他白衬衫。光洁的皮肤上虽然染了些许已经干透的血沫,不过不管怎么找,都看不见伤口。
“这些血不是我的。”叶闻说着把衣服整理好,又走到窗边儿风口的位置,背光看我,“你身上有没有烟?”
我掏出烟盒,晃了晃,摇头,走到叶闻身边儿,看到他一身的血还是胆战心惊,“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你自杀……”
“怪不得你来找我,不过你是听谁说的?”他抬起袖子看了看,又闻了闻,“你闻到了么?我现在满身都是血腥味。”
我看着叶闻的表情,看着看着就又忍不住抱了上去,“出什么事儿了?”
叶闻却问:“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明白不生我气了?”
确实,没多久之前我还用枪指着他要拼个你死我活似的,这会儿一见面儿却又跟没事儿一样又亲又抱的确实很怪异,我有点儿心虚地松了松手臂,随即又一狠心把他紧紧抱住,“我没想明白,其实我什么都没想,但我现在就想抱着你,你要是觉得烦就打开我,你要是不打,我就还抱着。”
叶闻缓缓呼出一口气,抬手绕过我的腰,额头也轻压在我肩膀上,低声说:“关关你知不知道,人的生命很脆弱。”
“呃……知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呗。”想到刚才听说叶闻自杀时候的心情,我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用鼻子蹭着他的头发。
叶闻说:“我以前就经常想一些关于生死的问题,但今天才真正明白那种生死一线之隔的感觉,你来找我是因为觉得我自杀了是不是?我没自杀,自杀的那个人不是我,是夏叔叔,他现在就躺在病房里,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昨天是我爸生日,他吃了安眠药,然后又割腕,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不过如果不是神志不清,他也未必会接我电话……他差点死了,你明白么?如果我再晚去半小时,或者十分钟,他都可能已经死了。”
我在脑子里把叶闻的话消化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他给你打电话是……”如果昨儿那电话是夏明生打来求救的,又或者因为叶闻没接电话导致了夏明生的轻生,那叶闻这会儿得多自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给我,后来我再给他打过去他说话已经很含糊了,从我找到他开始到现在,他也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这其中的原因,也只能等他醒过来再问了……”叶闻抬头看我,忽然说:“对不起。”
“干嘛道歉?”问出这话的同时,我心里隐隐浮出一个念头:叶闻该不会是打算承认视频那码事儿吧?
我看着叶闻等他回答,他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后方,我跟着转过身,就看到小护士抱了一叠衣服过来,视线在我和叶闻身上转了几圈儿,“前面转角的那个卫生间是残疾人专用的,一般都没人,你可以去那里换,或者如果不嫌远,到我办公室来换也可以。”
“谢谢,我去卫生间换就好。”叶闻说着接过衣服,拉起我就走。经过某间病房的时候,他停了停,似乎犹豫要不要开门进去,终究还是没开。
“就是那间病房吧?为什么不进去看看?”这问题问出之后,叶闻沉默很久,直到进了只有五六平米的狭小卫生间关了门儿之后才回答我,“我爸在里面,我不想进去……好了不说这些,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过了这么多年,早该有个了结了。”
联想到这背后可能的复杂故事,我识趣地没继续纠缠,而且关于夏明生的话题,我本来就不想多提。
叶闻把干净的衣服递给我,然后开始脱身上染了血的外衣和衬衫,脱完之后,他又用衬衫袖子干净的部分沾了水,擦洗自己身上沾的细小血点儿,过程中眉头皱得很紧。
我问:“既然这里有人陪着,你要不要先回家洗个澡什么的?”
叶闻只摇摇头,接过我抱着的不算太白的衬衫穿了,又套上白大褂。
只不过换了件儿衣服而已,他却忽然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
眼看着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不合时宜地想,如果有叶闻这样的医生给我看病,那让我病多少回我都乐意。
叶闻换了衣服,却不着急离开,这间角落里的残疾人卫生间不大,但很干净。
他继续刚刚的话题,“我道歉是因为我处事太不成熟。”他停下来看了我几秒钟才又继续说:“从我决定跟你重新开始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遇到昨晚那样的情况,我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不过真正面对误解和不信任的时候,我还是不够冷静。我该继续跟你解释,但因为赌气,我没有。所以对不起。”
150、信任是美德13 。。。
虽然叶闻的道歉的内容和语调都很吸引人,不过我的注意力还是从他的说话内容上转移开,集中到了他脸上。
神色疲倦,眼带血丝,明显状态很差。
“这些话以后再慢慢儿说吧。”我拉着他的手推开门儿,“你是不是一夜没睡了?别逞强,先回去休息,这儿我替你守着。”
不知道是因为刚换过衣服还是因为这白大褂太单薄,他这会儿从手到胳膊都凉冰冰的。
“我不困,回去也睡不着,而且有些话,我想现在就跟你说。”
我知道叶闻是什么性子,他决定的事儿根本不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改变,往好听了了说是执着,往不好听说就是驴脾气,倔得要命。
我推开门儿,“行,我听你说,不过咱们先换个地方,这儿太凉。”
这间医院不大,但环境很好,尤其是几栋楼之间的空地,更是修得跟个花园子似的,今儿虽然风偏大,但阳光很好,出了住院部后门儿到院子里,就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护士推着轮椅,带一些常年住院疗养的老病患在花园里的石板小路上慢慢走着遛弯儿。
天很高很蓝,我本来打算直接坐在台阶上,但想着叶闻会嫌脏,就拉着他坐到了木香花架下的长凳上。
九十点钟的太阳斜照在长凳上,也照在我跟叶闻后背上,几乎刚坐下,我就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再试试叶闻的手,这一路暖着也已经不那么凉了。
头顶花架背对太阳面朝着一片很有野趣的花地,我跟叶闻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除了几片落叶之外几乎没什么泥污的干净水泥地上。
在夏天想象冬装和在冬天想象夏装一样考验人的想象力。就像这会儿,我跟叶闻舒舒服服坐在一起,面对着一片祥和宁静,就很难想象昨儿晚上你死我活的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就连当时那种绝望而浓烈的情绪,现在光想想都觉得可笑得要命。
如果我昨天中午就找到了叶闻,跟他在大太阳底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