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悠皱了皱眉。
这人他见过。前天中午他从现场回来,还没进主控室就听见有人在训话。略略带点儿外国腔的生硬的声音,几乎把整个主控室里的技术人员都训了个遍。徐悠站在门口一探头就看见了这个趾高气扬的混血青年。后来听人说这人叫庄少然,也是庄氏的一名董事。徐悠当时就想:庄少东正忙着的生意,庄家其他的人居然也能插一脚进来,可见家主的位子坐的也不是那么稳当啊。
比起庄少东,徐悠对这一个庄少爷更加没有好感。庄少东至少还知道带着好吃好喝的过来慰问一下值班的工作人员。这一位就只知道端着架子教训人。不过今天看起来,这位大少爷倒是比上一次的亮相和气了许多。
林成虎也对庄家的董事们头疼得很,自己原本只有刘老板一个上司,谁知一眨眼竟然多出来这么多领导,心里不由得感叹这日子真是没法混了。
“技术部的人都在这里,”林成虎强打精神给他做介绍,“施工部的值班人员都在现场。”
庄大少环顾四周,“小张今天不值班?”
林成虎忙说:“他刚去现场了。”
庄大少皱了皱眉,转头看见趴在主控台上看报告的徐悠,伸手指了指他,“你,去一趟现场把小张叫回来,就说在主控室开会。”
徐悠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动。
庄大少跟林成虎说了两句话,一回头见徐悠还在那里坐着,不由得皱了皱眉,“哎,说你呢,去工地一趟,把小张叫回来,就说要开会。”
徐悠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之意,“开什么会?我怎么不知道?”
不等庄大少发作,徐悠拍了拍手里的联校记录,冲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技术员说:“都吃饱喝足了没?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挤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几个小技术员顿时作鸟兽散。
徐悠见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脸看着一脸惊诧的庄大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管你们大家族里那些你踩我我踩你的烂事儿。不过在这里,现在,技术部的事儿我说了算。”
绿眼睛的青年被他突然迸发的强大气场惊住,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徐悠回想起前天看到的那一幕,到底还是没忍住,将手里的资料重重拍在操作台上,“与其有功夫跑到现场来耍威风,还不如先集中精力去搞你们的阶级斗争。攘外必先安内,听过这句话没有?说到底,我们工人所希望的只是按时发工资。至于是给哪个领导跑腿……谁会操那个心?”
绿眼睛望着徐悠,眼里慢慢流露出一丝饶有兴趣的表情来。
徐悠看得心头越加不爽,“庄少爷要是除了抖威风之外没别的事,那就请回。等下值班人员还要开碰头会,恐怕没有人招待你。”
“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什么了,你之前是不是见过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绿眼睛看着他,好脾气地解释说:“前几天过来的是我的弟弟庄少然,我们是双胞胎。”
徐悠微微一愣。
庄少卿很和善地冲着他伸出一只手,“认识一下吧,我是庄少卿。”
“没什么认识的必要。”徐悠兴致缺缺地瞟了一眼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对于认识他的提议完全提不起兴趣,“我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打工而已,庄少何必客气。”
庄少卿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减,“你刚才说技术部的事儿都是你管?你是徐工?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份详细的开车计划书?”
“不能。”徐悠很干脆地拒绝了,“我是技术负责人,哪能把这么重要的资料随随便便就拿给猫三狗四。”
林成虎额上滑下一滴冷汗。
好吧,既然一开始庄少卿那种指手画脚的做派就已经戳到了徐工的痛点,徐悠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的。时间一长,他也多少摸到几分这人的脾性。徐悠其实就像个章鱼一样,一旦察觉有危险就会不管不顾地喷射毒汁。一方面他个性如此,另一方面徐悠不是隆盛的职工,一旦保运结束他就会离开,也确实没有跟庄家的人赔笑脸的必要。
庄少卿流露出有点儿头疼的表情,“我是庄少卿,也是庄氏的董事,不是什么马路边的猫三狗四。”
徐悠不买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呃,这个……确实是没什么关系。
庄少卿开始后悔来这里之前功课做得太马虎,不应该听庄少然那个脾气急躁的家伙说的话,什么林成虎上班时间摸鱼,满装置找不到人;什么小技术员们群龙无首,像一窝没头的苍蝇;什么庄少东其实不管事儿,每天只是瞎混日子……
庄少然怎么就运气那么好,没撞上这个伶牙俐齿的徐工呢?
“徐工,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庄少卿不死心地想再试一试,如果他连一个技术负责人都拿不下来,那在董事会里就更压不住庄少东了,“我们和庄少东是堂兄弟,也都是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对于隆盛这边的进度……”
徐悠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你们庄家的事我没兴趣听。就算同在董事会,分工也会有所不同吧。难道除了隆盛,你们庄家没有其他的生意了?”
庄少卿被这话噎了一下。
徐悠斜了他一眼,眼底压着一点儿不屑。他记得庄家生意的重头是家用电器和珠宝,隆盛不过是拓展新领域的一次尝试,这一对假洋鬼子肯抛开最重要的利润,针对庄少东搞小动作,无非是奔着“家主”这个称呼去的。
看来,挑软柿子捏是连洋鬼子也知道的常识啊。
徐悠摇摇头,打心眼里十分地看不上这人的人:专挑软柿子捏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转念想到那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软柿子,徐悠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来。庄少东啊庄少东,你说你当初煞费苦心地抢这么个烫手山芋干什么呢?捧又捧不住,扔又舍不得,还把家里从上到下的成员都得罪了个遍。看他背着家里偷偷摸摸在外面发展自己事业的劲头,也没怎么把庄家的产业看在眼里啊……
他这通忙活到底是图什么?!
徐悠心里忽然就有些怀疑起来:是啊,庄少东当初跟庄仕杰挣来抢去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卷二 时过境迁】
23、原点 。。。
庄少东为什么要针对庄仕杰做那么多小动作,甚至不惜拿捏着徐悠的人身安全和前途来做筹码,一步一步逼得庄仕杰退出了庄家的权力核心?
徐悠百思不得其解。从庄少东谈论自己产业时的表现来看,他看重自我价值的实现远远超过庄家的财势。这样的一种心态,不太可能驱使他去和自己的亲人争夺家产。甚至,他有可能会把那些财产看做是对自我变相的否定。
徐悠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得庄少东对于隆盛的态度也带着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轻慢。这并不是说他不把庄家的生意放在心上,该做的他也会做,但是他不会把自己代入这些事情当中,也不会把他们放在心上。
比如,他不在意到底有谁在打自己的主意,庄少卿庄少然兄弟跑到厂里来兴风作浪的事,他甚至懒得找人来打听打听详细情况;再比如先前把自己换掉的事儿,现在想来,他并不是被自己的小情人迷昏了头,而是他完全不在意由谁来当这个技术负责人。甚至后来出了事故,他也只是花银子来亡羊补牢,完全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
徐悠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可同时暴露出来的真相又让他变得更加困惑。
不得不承认,对庄少东这个人,他从来都不够了解。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再次看到庄少东的时候,徐悠的目光里就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审视的味道。
庄少东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连着几天没有在隆盛露面,样子竟然憔悴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淤着淡淡的乌青。看人的时候,眼神还有那么几分诡异的呆滞。林成虎把一堆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捧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徐悠忍不住皱了皱眉,“你上哪儿去支边了?”
庄少东流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疲惫的眼神中微带暖意,“汽配厂那边出了点儿小问题。”
汽配厂就是庄少东自己背着家里搞出来的那个小厂子了,据说还是跟朋友合伙搞起来的。徐悠一直对合伙这个说法很不以为然。在他的观念里,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再好的兄弟牵扯到了金钱利益的分配,时间久了,所谓的兄弟感情也不免会变质。
徐悠的父亲早年曾经跟自己的哥们儿投资搞养殖,一开始大哥小弟的,两家亲的不得了。偶尔厂里出点儿什么小问题,两个人也都不怎么计较。几年之后事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徐悠曾经听到母亲跟自己的闺蜜抱怨,说合伙人的老婆在外面发牢骚,说徐家投入少,拿的却不少,一直在占他们的便宜云云。后来两家就越来越疏远,徐悠的父亲后来就从厂子里撤了股,当天晚上就大醉了一场,抓着徐悠的手一个劲儿地念叨:亲兄弟明算账……一旦开始算账就不是亲兄弟……
虽然后来他父亲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但是家里很长一段时间气氛都很沉闷。
这也算是徐悠少年时期记忆最为深刻的一件事。他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提醒庄少东一句,不过转念一想,庄少东是什么人?背后有庄家这个金字招牌,谁敢坑他呀?再说自己跟他也没什么交情,赔了挣了,跟自己有个毛的关系?
徐悠撇了撇嘴,“就你那份小产业,放在任何一个庄家人的眼皮底下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吧?”
庄少东笑了笑,打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比方,“孩子么,总归是自己的好。”
徐悠被他的笑容刺激到,在他意识到之前,心里的话已经毫不客气地说了出来,“既然是自己的好……你一开始为什么又要从庄仕杰手里抢食吃?”
庄少东的眉尖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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