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可愿随我入世?”房间正中,紫玲抬首,静静地看着他们,静静地等着答案。
妖,从来被人族视为邪物。要么斩杀,要么奴役。万年,七玄兽和夜魔一族自人世隐去,付出多少鲜血作为代价,才得以安宁。这一战,闯的是夜啼,无论结局如何,她只要能平安归来,那么便再不可能默默无名,翩然世外。
入世,宗族该如何?独她一人,可能保护他们?半妖的身份可会暴露?若她身死呢?人族又是否容得下他们?
厢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的声音,也停顿了下来。
只是这沉默,不过一瞬,已经被清亮的声音打破。
“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红叶挑高着眉头,一脸不认可地盯着她。若让她伤着了,玉珏那家伙可是会笑话她的。
桌边,九穆上前一步,襦裙已被揉的起了皱,她鼓着腮帮,竟是生气了。“我不回去!九穆不让你一个人去!”
“别瞪我,”被九穆瞪了一眼,雷铭一愣,立马扬起手告饶。这小丫头,平时没觉得,可真凶。“老头子说了,照顾不好你,我就甭回去见他了。”雷铭双手一摊,那一双慵懒的眸子扫向她,颇为无奈的样子。
“死丫头,别想扔下我。”夜魅看着她,无赖地笑了。
眼眶一热,紫玲抿着唇,长吸了一口气,哽咽的喉头却发不出声音。多少次了,她明明一直小心翼翼,却总能将他们卷入麻烦之中,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凶险。
她有时甚至会想,自己是不是命里带煞,要将他们一一牵连。分明,她原本只是想带着他们在人世间安静简单地生活的。
夜魅看着默然无语的紫玲,倏地想起那次与禹临峰的会面。
“夜啼我一定会去,她,亦绝不会置身事外。”半年前,内堂里,禹临峰就那样肯定地说着,对于她的决定没有一丝的怀疑。“她入世,你们绝不会放任她一人,天下必变。”
“所以我希望你帮我瞒着她。虽然我猜,不超过半月,她终会知道。但我希望,能晚一些让她知道,尽可能地晚一些。”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希望紫玲不被连累……”
八十三 旧地
三日前。
洛英近郊,清晨。
渺无人烟的森林一处,前进的队伍停下,从中间自动分开。
“禹山主,可算把你给盼来了。这许久未听到消息,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队伍前方,一队苍青法服的男人众星拱月地围着一名细眼的男子,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禹临峰没有立刻回话,只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苍青长褂,秃鹫在胸,没错,正是此次陛下派来援助他们的苍鹫门人。只是……他胸前秃鹫的标志为褐色,分明只是个藩主。
“不好意思,禹老哥我光长了年纪,见识倒是短浅了。在这行做了数十载,还是第一次直接与藩主共事。想来苍鹫的少主是大度的很呢,不介意自家不知礼数的下属败坏本门名声。”禹临峰好整以暇地瞅着他,意思已经相当明显。苍鹫元老季绚林尚且不敢出言不逊,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倒是敢出来丢人现眼!
季桑被他看着,身子一抖,已是冷汗涔涔,被讥讽的怒气全部堵在心口,发作不得。对方一个脏字未说,却已经把他骂了个通透。偏生那眼睛盯得他发慌,让他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反击。
“藩主,长老出行前有过交代,我们该和禹山主倾力合作才是。”一旁,一个干净踏实的青年踏前一步,轻声地叮嘱道。
说着,那青年转头朝着他们一笑,俨然还是个大男孩。“禹山主,苍鹫已经在前面辟了一片空地出来。诸位一路疲乏,我们准备了膳食和热水,可供小憩整顿。午时过后,两会再行讨论不迟。”
禹临峰眉头一松,未出言只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去了。
这厢,禹临峰方进营帐,身后的帐帘就一动,钻进一个人。
“怎么,不躲了?”看着将背上包袱卸下放好的禹知行,禹临峰在方桌边坐下,也不生气,只这么淡淡地问他。
禹知行动作一顿,回身站好,却只是挠脑袋,不敢去看自家父亲的眸子。他以为一直藏得很好,没想到竟是早就被发现了。
半月前父亲带着大队人马秘密出发,同时还将付宇手下一队人马派往了各地分会,明显是要混淆他的视线,将他和付宇他们留在禺山。可他一早就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在发现众人离开的次日就下了山直奔洛英,连夜赶路之下终于在大部队入夜啼之前追上了。
他一路心思都在赶路上,直到面对自家父亲,才发现自己忘了考虑,父亲是否会允许他跟着入夜啼。
“知行……”禹临峰看着他,眉头深深皱起,却只说了两个字。
“父亲!”那样皱眉的动作是父亲以前从未有过的,夹杂着浓烈的不安和担忧,这一次真的如此艰难吗?!禹知行心中巨震,却依然出言打断,一双眸静静地看着禹临峰,从没有一刻如此锐利。“我是禺山的一员,更是父亲的孩子!我会证明,自己已不再是拖累您的包袱,而是能够一战的法士!”
禹临峰闻言扬眉,仔细地看着他。
法士!何时他这年幼的孩子,也成了能担当这两个字的战士了吗?二十年休养生息,如今他的孩子终于也长大了吗?
“好!”看着他许久,禹临峰的眉头终于松开。罢了,如果真的迫近腹地,要完成那件事情,他在也许会更好一些。“即已来了,就战他一场吧!”
“好。”见他答应,禹知行豁然开朗,快速地应道。
不过转瞬,禹知行看着脸色略有些白的禹临峰,又担心地皱起眉头,自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拿到他面前。“父亲,午时的会议,不如就让我和师叔们去。”
少年的掌心,一个蜷缩的小人揉搓着小胳膊小腿,迷蒙地看着面前皱眉盯着自己的男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禹临峰周身巨震,一把握住禹知行的手,皱眉怒道。即便是豢养的妖灵,九木也是这世间罕有,若是被苍鹫的人知道……怕是又会掀起一阵风波。
“父亲,你需要医治!如今九穆姑娘不在,你若真的倒下,我们怎么办?”早料到父亲的反应,禹知行抢先一步挡住那只宽大的手,娇小的阿九已经一溜烟顺着禹临峰的手臂爬了上去。
这下子,禹临峰只能僵着手臂,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只是忽的他又想起知行之前的话,不客气地一口驳回。“那会议非同小可,我……”
“您要是想去,就乖乖地休息。”禹知行收回手理了理衣服,再不给自家老爹说话的机会。“离午时尚有一个时辰,时间充裕得很。至于阿九,她会照顾好自己的。”
禹临峰还要说什么,禹知行却已经先一步拉开了帐子,走了出去。帐帘内,他无言地看了看盘腿坐在自己肩上的小东西,看看天色,终于还是闭目入定,调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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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扎的营帐众多,这个时辰,大家也都该忙着休整。禹知行垂眸想了想,绕开人来人往的营地,朝着森林的深处走了过去。
入眼的树木高耸入云,那粗壮的枝干肆意地生长、交织,几乎要将天空也遮盖。远离城镇的喧嚣,青山碧水,晴空白云,这样的景色,和西戎丛林,何其相似。可是,似乎又有哪里,隐隐不同……
“你也觉得哪里不对吗?”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竟是悄无声息地已经到了近处。
“九叔。”知行看着漫步而来的郁青枫,有些惊奇。“你怎么也出来了?”连一向慵懒恣意的九叔也不能坦然自若,可想而知,其他人心中必是忐忑不安。
“这林子,多少年了还是老样子,一样地让人不寒而栗。”郁老九仰着头,颇为出神地看着那参天的古木,不知是想起了当年的那一战,还是想起了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老家伙们,我可回来看你们了。”
知行长眉一抖,也沉默下来。二十年前,当时的父亲不过弱冠,九叔该是比他还要年轻许多。那一场战斗,近万法士长眠于此,成了整个天启的痛,也成了生还者们一生的痛。
“没有鸟鸣。”
“什么?”郁老九一愣,低头看向知行,有些莫名。
“何止鸟鸣,连虫叫都不曾有。”禹知行定定地看着他,无形中也被这肃穆感染,凝重起来。“这里,除了树木,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回去吧。”模糊的记忆一下鲜活起来,郁青枫呼吸一滞,拉住知行还要前进的步伐,疾声道。“我们走了很远了,再不回去,可要赶不上会议了。”
臂上的力道极大,禹知行惊讶于九叔的失控,沉默点头。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着来路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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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山主,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季桑看着对面坐的稳如泰山的禹临峰,暗暗磨牙。今早那一场羞辱他还没缓得过神来,如今对方居然让他一干人等在这里干坐着等一个迟到的小鬼,未免太自以为是!“再等下去,我这茶可都要换第四杯了。”
“季藩主若是还需要提神,再多上一杯花茶也无妨。”对座,禹临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眼眸向那露出一条缝的帐帘一扫,瞬息收回。
季桑猛地一握,险些要将茶杯捏碎。自接到这任务他就没有一夜是能够安眠的,每日都要灌下不少茶提神。好个禹临峰,居然讽刺他胆小无能!
“你!”
“抱歉,我们二人来晚了一步。”帐帘一掀,郁青枫和禹知行二人前后步入,告饶一声便向着禺山的队列走了过去。
季桑被堵得脸色一红,双眼一眯,怨毒地射向一脸坦然的禹知行,刻薄地刁难起来。“晾着一屋的长辈出去戏耍,真是不懂礼数的小鬼,也不知道家长是怎么教的。”
禹知行脚步一顿,看向对面阴鹜笑着的男人,脸色一白。这是在说他,有娘生没娘养,没人管教?!他呼吸一热,胸中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