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陌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道,“这龙王庙……贡的是四海龙王……”
仿佛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大太子扬了扬头,“走,去你住处看看。”
迟陌慌得忙在跟前带路,一路碰上好客的渔民都问,“迟陌公子,来贵客了?看着不像本地人,该是大户人家吧?可别怠慢了,缺什么少什么就来我这讨,待会我让元宝送些鲜鱼给你。”
民风淳朴,敖锦心里又高兴了几分,都没出声嫌弃迟陌这巴掌大的简陋茅屋。
虽是简陋,也收拾的干干净净,迟陌细心的将桌椅擦了又擦才招呼敖锦坐下。当然是没什么好茶,也难怪敖锦只饮了一口便皱眉,又低了头,“大太子平日都是锦衣玉食,我这……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招待,让您见笑了。”
要是嫌弃这些,他倒不来了!粗茶又怎么了?敖锦仰头一口气就将杯里清茶喝了个干干净净,这种牛饮,可不是跟和白水一样,偏偏搁了茶碗还说,“我今天在你这吃饭了,快去准备!”
倒也一点不客气。
迟陌怔了好一会,左右犯了难,又只好从命,从前院的菜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又把前日里晒在屋顶的鱼干拿下来。他这屋里屋外的来来回回忙活,敖锦看着有趣,便问,“你一个兔子,不在深山里呆着,跑来渔村做什么?”
迟陌的神情淡淡的,“也不是刻意要来,早几百年认识过些朋友,水蛇、鲤鱼的,就跟着过来了。后来时日一长各自散了,我就在这渔村住下了。”
敖锦忍不住问,“怎么散了?”
迟陌回了一句,“熬不过天劫,就灰飞烟灭了。”
敖锦眼底一惊,看迟陌还是那般低着头忙活,没来由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先生!我娘说您家来了贵客,让我给您送两条鲜鱼来!”
胖墩墩的孩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双手提着水桶,小脸热的红扑扑,“我娘还说了,要是先生缺少什么就吩咐我一声,千万不要客气,就当是您教我念书的酬礼。”
敖锦来了兴致,“你还教人念书?”
迟陌忙摇头,“只是……只是偶尔教教孩子识字罢了。”
小男孩不服气,“不是的,先生可博学了,教会我写‘元宝’两个字,还教我读了好些书呢。我娘说了,要我跟着先生好好念书,将来考了功名就能住大屋子了。”
迟陌难得竟笑了,“那你得听话,回去认真念书写字,不能再去海岸上一玩就是一天了。”
“我不是去玩的!”他赶紧辩驳,“上次雨顺在那捡了好大一颗珍珠呢,我也想捡一颗珍珠给我娘做珠钗!”
“这还不简单。”一眨眼的工夫,敖锦就从衣袖里摸出了三两颗质地圆润的珍珠来,塞进了元宝手里,“回去送给你娘,就说是龙王爷赏的,收下了,来年保管风调雨顺。”
元宝将信将疑的抬头看迟陌,“先生……”
“收下吧。”迟陌也是呆呆的样子,却笑得开心,“是龙王爷给你的,回去跟你娘原话的说。”
敖锦这还是头一次清清楚楚看他抬起头来笑,细细瞅了瞅,虽说是只杂毛蠢兔子,倒是难得这样清俊——虽说不喜欢,也没那么不喜欢。
☆、红线三匝(4)
敖锦回了龙宫三两日都还惦记着迟陌给他蒸的那只鱼,撒了细细的葱花和蒜瓣,一出锅就是热腾腾的香气,一屋子的鲜美。
真是好手艺,就是龙宫里也吃不到那样的味道。
再又想起迟陌那淡淡的眉眼,真像春日里的溪水,清清澈澈撒了金灿灿的阳光,让人看了心底暖和。就是太拘谨了些,跟他一个饭桌上也不肯抬起头来,红着脸扒他那碗米饭,问一句答一句的,太过无趣。
又准备往渔村跑一趟,天庭的请帖却送来了龙宫,原来是又一年蟠桃盛宴。敖锦场向恒越抱怨,“你说这蟠桃再是好,吃个千年下来也不过就是个桃子,我们又不似寻常散仙,得了一口桃子能精进修为,巴巴的去讨她的快活也不知是为什么。”
恒越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只当是玩乐罢了,天天呆在这龙宫里你也不嫌闷得慌。”
也就敖锦才不喜这种盛会,恒越可谓如鱼得水,才刚落了座,便有老相好迎上来嘘寒问暖。看似云淡风轻的只说一切都好,眼底还留了一抹化不开的浓情,唇角那笑里夹了三分苦涩,仿佛是昔日恩爱历历在目从不曾忘,惹的芙蓉花神偷偷抹了眼泪还没开席便叹气走了。
再回看,三殿下恒越又与新晋的司花侍婢攀谈起来。勾着一汪桃花眼,轻巧一个术法,葱葱玉指上便多了一枚精贵的红珊瑚戒指。
敖锦看不过眼,“你欠下的情债,只怕下一世都还不完。”
恒越不以为意,“还不了便拿命抵,这一世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头呢,像你那般拿头去撞轮回盘的事,我可做不出。”
知自己一时嘴快说错了话,恒越忙给他斟酒,“今日王母娘娘盛宴,该尽兴一番才是正理。”
敖锦倒是也没什么,都是千年之前的事了,若说疼,还是疼的。大约是疼的太久了,现下早已没一点知觉。就是心口破了洞,千年了,也早结痂了。拿青玉的筷子夹了碟中一瓣鲜笋,是还可口,仍比不上那兔子的手艺。说起来,蠢兔子肯定是没尝过蟠桃的滋味,要不要带些去凡间让他尝尝。
瑶池里载歌载舞,众仙也是喝酒谈天。数位司花侍女款款而来,云锦的缎子,鲛绡的织纱,轻歌曼舞间含笑嫣嫣。恒越拉着敖锦看向武德仙君低头笑,“瞅瞅,眼珠子都要看出来了,王母可瞪了他两次了,还不知收敛收敛。”
又拿折扇指着张国老说,“这老头前些天喝醉了,居然跑去跟哮天犬斗法,一人一狗打的天昏地暗,吕洞宾把他拖走那会,他口里还念叨着要把哮天犬煮来吃呢……哈哈!现在二郎神看到他都黑着脸绕着走。”
敖锦也跟着哈哈大笑,两杯酒红了脸,就索性依了性子一杯紧接一杯。有一句没一句跟恒越将这三界的趣事都数了遍,不知怎的又提起了那只兔子。恒越说,“不如你去太上老君那讨些仙丹,就是凡人吃了也能羽化成仙,更不说妖了。或者你去问问嫦娥,当年吞的是个什么名堂,也找来给那兔子喂了,省得你惦记着还要往凡间跑。”
敖锦偏偏不服,“谁没事惦记那蠢兔子,这成仙之道是这么好修的?由他去,生死都不干我的事。这天界有美酒有佳肴,我何苦往人间去讨他那口粗茶淡饭?”
“哈哈哈……”恒越知他素来这个性子,闷笑着给他斟酒。
说着不去凡间,敖锦就当真没再去过,偶尔还会想起当日临走前对迟陌说过“改日再来”——哼,他堂堂东海大太子有听不完戏、喝不尽的酒,谁有空去想一只凡间的蠢兔子。
期间也去了趟月老祠,老头子苦口婆心的劝,能绑上一根红线的缘分可是几世修来的,大太子何苦违逆天意,顺着姻缘往下走未必不是美事一桩。敖锦压根不乐意听,板着脸就走了。
迟陌起先也静心等了几天,神行千里去洞庭湖摘了新茶,又去天山雪顶盛了半壶的雪水,曾见过长陵上仙饮的便是这种茶,想来他该喜欢。后来,也跟着村里人去打渔,正赶上天气不好,一船的人忧心忡忡生怕遇上狂风暴雨丢了性命,他口里跟着念念有词龙王爷保佑,眼里还是笑着的。跟着村里手艺最好的张婶学了三两个复杂些的菜式,一屋子的人都夸赞说将来谁能嫁给先生,当真是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三两月都不曾再见那个倨傲的大太子,心里猜测,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早已经将他忘了?只说改日,没定期限,等他得了空,还是会来的吧。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日子本是波澜不惊的,无端端好像有了什么盼头似得。
谁料一转眼就过了二十年,该是不会来了。他也清楚,东海的大太子真能跟他凡间一个小妖有什么情谊不成?元宝虽没赶考做状元,也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个七斤重的大胖小子,祖孙三代在这渔村里其乐融融。春去秋来,迟陌踏着皑皑白雪在元宝坟上立了一炷香,手里捻着敖锦送出去的那颗珍珠——早年元宝媳妇得了重病,耗的家里一贫如洗,只好拿了朱钗出来当,他悄悄化了形,从当铺里偷出了一颗来。
这人世间啊,总有生老病死,就是他们做妖的,迟早也有形神俱灭的那一天。始终是不比九天上的那些神仙,始终啊……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何必再等呢?
云泥之别。
碧云山上,一局棋竟走到了死路。
黑白交错间,敖锦缓缓把棋子又搁回了棋盒里,“哼,无趣。”
“正是了,你堂堂的东海太子跑来这碧云山成日跟我一个老头喝酒下棋,还能有什么乐趣?”止水一拂袖,棋局已散,黑白棋子妥帖的盛在棋盒,“你该和恒越学学。”
“他又有什么乐趣,不过是百年又百年,换着人缠绵罢了,没半点真情实意。”
止水忍不住笑了,“嚯,你倒还看的通透了?不若去我佛如来座下虔心修些佛法可好?”
敖锦不理他,起身就准备要走。
“又着急往何处消磨时日?我且让你看看你怎么也不肯去的凡间如今是什么样可好?”
敖锦一回头,碧云山下层层白云雾气竟顷刻四散,取而代之只有黑云滚滚,将这白昼压得好似夜幕降临。他微微皱了眉,不知道止水老头又打什么主意,只屏息又往下望去——倏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砰的一声炸雷,震得他心底发颤。
他忍不住转头问止水,“这雷电蹊跷,我都没见过。”
“真是少见识,这是妖类在历天劫,经这一遭,若能成仙便是造化,若不能,只得给这雷劈得神形俱灭。”止水看敖锦眼里还有不信,掐指在他面前算,“大太子不记得你自蟠桃盛宴那天开始在这天界逗留了几日了?所谓天上一日地下三年,如今下界可整整二百年过去了。”
敖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