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义正词严,“男的!”
他显然松了口气,“好吧,周末我等你回来吃晚饭。”
单纯的父亲就这样被我打发了。
我看着长征走向浴室的背影酸楚的想,对不起爸,你儿子这棵曾经根正苗红的小树,在您老看不见的时候、在美利坚的沃土里不小心长弯了。
我叫纪繁,是个没啥内涵但超有眼光的笨蛋。
在这个「学霸」和「富二代」泾渭分明的奇葩学校里,两者彼此嫌弃对方的浅薄却又和谐相处,而我出其不意的看上了一个智商一百五的学霸男神。
我不否认我和所有肤浅的男人一样喜欢看脸,关键是我在看完了脸之后仍然好奇的留意他的一切。
这也许是个可怕的征兆,我不知道。
“图形切割。”
指节修长的手握着笔在我眼前的草稿纸上划过,寥寥几笔就标清楚分割线和面积比,他身上有干净沉淀的皂角味道,指尖是贝壳一样有质感的透明。
“分别用切线求解,相加后减去多余的部分。”
——唔,好想变成那支笔哦。
“这是步骤。现在你写一下公式。”
当我差一步就溺死在他胡泊一样的眼里的时候,清脆的响指声惊醒了我的南柯一梦。
回过神来,面前还是那道张牙舞爪的数学题,一个可怜的圆形被狰狞的直线横切纵切,泼几桶油漆就能直接送去法国参加画展了。
我虔诚的凝视了一会儿,抬头望向他面无表情的脸,深情的问,切线方程是啥啊?
“就是一元二次方程。”
“……who?”
“……”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你不管我了吗……”我立刻露出流浪狗一样的眼神,他应该是被我生生的刺激了一下,嘴角一僵连连摇着头,“怎么可能!”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忍不住把头扭到旁边掩饰着得逞的笑意。
——他脾气好得过分。开始过去的这一周,除去我想方设法跟他搭讪的时候,每逢遇到不会的问题我就条件反射的去拍他的肩膀,他也不厌其烦的帮我讲解,我觉得换哪个老师有我这么笨的学生都会放弃为人师表来跟我决一死战。
而他对别人也是这样,保持一些恰如其分的距离感,不热络也不疏远,对胆小孤僻的吊车尾还是张扬跋扈的不良少年都能应付自如,颇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他现在双手抱胸放松的靠在后排课桌上,侧过头的时候能看到脖颈肌肤上浅浅的青色血管,像是某种植物的脉络。眼睛狭长时常低垂,目光平和而不回避,有种内敛的自持,“我在想有什么参考书可以给你的,周末你找我补课的时候再说吧。”
——待人温和,行事认真,细心体贴又有责任心。
你看,这就是我想追的人,岑予。
周六傍晚自习结束后,我在校外的便利店买了包烟,胳膊下夹着滑板绕过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女生。
男生们基本上一放学就跑了个干净,然后在某个桌游酒吧碰头,女生则更喜欢一起回家或者逛街。她们衣着光鲜笑声甜腻,对“结伴上厕所”或者“和别人撞衫”这种事有着谜样的执着。大部分性格高傲骄纵,疯疯癫癫的讨论着班级内外的各种八卦,喜欢的明星和隔壁班班草哪个帅,前几天又收到了哪个书呆子的愚蠢告白,这样毫无营养却叫人乐此不疲的话题,偏偏我在里面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新来那个,叫纪繁吗,”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染一头黄毛,假洋鬼子。”
“哈哈哈什么啦,超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讲英语呢,还挺臭屁的哦。”
不得不说在背后听人说自己坏话有种诡异的兴奋感,我把原本叼在嘴里的烟抽出来别在耳朵上,踩了一脚滑板悄无声息的来到她们身后,左右手臂自然而然搭上她们的肩膀。
“姑娘们,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呗。”
女孩子们太矮了,我像个厚颜无耻的流氓一样勾下头暧昧的凑近她们的耳朵,保证她们在惊讶中也能听清楚我的话。
“约会也可以哦,三个人一起吧?”
她们的尖叫声让整个校门口的人都朝这边张望,窘迫而逃的女生扭过来狠狠瞪我,我只好笑容满满的举高双手表示无害。
人潮在暗黄色的光芒中散去。
我踩着滑板末端原地转了个圈蹿上人行道,身后散乱着长长的影子,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火机把烟点上,微微压低身体保持平衡而快速的前进,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黄昏时暖融融的风一下子就灌满了身体。
有人在我身后不远处叫我。
“纪繁。”
我停下的时候扶住滑板翘起的一端,顺手把它重新提在手上,跟叫住我的男生并排走着。
“哦哦学委,你怎么也一个人。”
相遇好像并不唐突,不知道能不能算作幸运,而我已经不甘寂寞的愉悦了起来。
“一直都是。”
总觉得擦过脸颊的风里有一些他身上的味道,在我想要仔细去嗅的时候又消失了。
“你……很像外国人。”
同样的话题从他口中说起来就让人高兴。“只是在美国生活了十年而已……我也有回来过过年哦。”
“觉得这边还好么?”
“不错啦。”
他话实在不多。讲题时言简意赅直指重点,一句多余的废话和打趣都没有,而我和他的交集也仅限于枯燥的学习,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尴尬,如果他喜欢安静的话。
“That’s my way。”
遗憾的是和他同行的这条路不长。到了我该转弯的十字路口,他指了指和我相反的方向,“嗯……我家在那边,你要是不认识路明天下午就在这里等我。”
我答应着,等他向我点头离开之后,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想到的是他似乎敏感的觉察到了我的视线,猛地回过头来还正好看到我。他身后的街道被夕阳染成陈旧而温暖的暗黄色,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停在那里,眼里落满粼粼的余晖。
我完全不担心被他撞见,干脆笑着同他挥挥手,这才轻快的跳上滑板,一路下坡。
一直到家门口我都笑得跟什么似的,搞得纪长征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是亲生的鄙夷。
周末的中午我迎来了跟岑予第一次约……不,补课。
我以前约会过各种各样不同类型的对象,面对属性不同的对象也能投其所好想出最佳约会方案,比如邻家妹子就带她骑单车郊游,活泼萝莉就带她去游乐园,文学少女就带她去水族馆,趴踢女王更好说,直接领去夜店或许当晚就能全垒打。
我从没遇见过岑予这样的。
——我和我幻想中的约会对象现在在他的住处,五十多坪装修简洁干练的出租公寓里,明亮的书房开着窗户,下午的阳光里浮动着柔软的尘埃,随风吹来隐隐的树木清香,他穿着素净的白色棉质T恤,挨着木桌盘起腿坐在我身边,近得让我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近得我心猿意马Mindfucking。但是我们中间隔着三座大山。
数学课本。数学知识点精讲。数学随堂解析与课后练习。
妈蛋啊。
“怎么了?”
“没、没什么,你继续。”我翻着白眼把喉咙里那口血咽回去,心如死灰的继续听三角函数和二次方程。
两个小时之后的休息时间。
“行了,今天讲完这一章应该差不多了。”
听他说完这一句我如获大赦,四仰八叉往地上一倒,“Thank god。”
——如果「知识」这种东西能够实体化,我现在一定抓着自己的脖子把它们往外呕吐。
岑予转过身靠着墙坐着,一条腿蜷曲一条腿支起,下巴垫在膝盖上轻轻的松了口气。我躺在地上翻了个身面向他,想要跟他说点什么。
我知道他累了。
现在是安静的下午四点,房间只有钟表指针的走动声,仔细听听似乎有风。我的视线越过桌子上摊开的书本,越过远处书桌上他黑色的台灯,越过窗棂上挂着的风铃,看到映在纱窗上墨绿色的树影,他的房子外面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光线透过沙沙翻动的树叶投落在地板上,惬意而清凉。
我在书包里摸出两罐滴着水的可乐递到他眼前,他刚要伸手去接,我食指摸到拉环那里“砰”得打开,细小的水汽同时扑上了我和他的手指。
他忽然笑了起来,浅浅一点弧线勾在眉梢和唇角。“谢谢。”
我一下子就忘记我从刚才到现在究竟想说什么。
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那时我大概是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03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城市里毫无征兆的迎来了寒凉的秋雨。
站在岑予家门口刚同他告别的我,听到走廊外滚滚的闷雷声,狂风大作阴云密布,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高温渐渐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我隔着被大雨敲打得乒乓作响的玻璃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的女邻居顾不上形象尖叫着冲出去收回已经不成样子的床单,绿油油的植物也在风中凄惨的颤抖,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
我回头对他努了努嘴,“八成是台风。”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体,手掌冲里一挥,“先进来吧。”
我心情大好的跟着他回屋里,在心里感谢了一下这场有点癫狂的及时雨。
天色阴沉,屋子里光线晦暗,他走到玄关把灯打开。
我在暖白色的灯光下环视着这间并不宽敞的单人出租屋,之前休息拉着他闲扯时问起过,他父母都是本地大学的教授,家也在大学城那边,只有他自己为了方便在学校附近租了这个暂时的住处,父母只要有时间都会过来看看,一起吃饭谈心。
听起来他的父母也都是不善言谈的人,为人耿直谦和,家庭关系在沉默的牵挂中紧紧维系,所以才能教育出这样的孩子。比起我天天跟纪长征拧着干,前一秒掐得你死我活后一秒就趴在一张饭桌上喝得烂醉,冥冥之中我顿悟了自己越长大越操蛋的原因。
“我知道这学校两极分化非常严重,但你跟班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他淡淡的说。
他指的是班里那群爱好攀比每天挥霍着家产逍遥度日的富二代。其实开学将近一个月我跟他们混熟了,要知道这种以吃喝玩乐为首的朋友总是很容易交往,他们未来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被决定好,有的子承父业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