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没有停下,人们还在狂欢。
岑予走在前面牵着我,我垂着头在后面摇摇晃晃的走。
走廊很长,无数陌生的男女从我们身边逆行而过,我视线边缘都是霜花一般模糊的光芒,只看得清他拉着我的手,和他瘦而挺直的背脊。
洗手间的大门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噪音,一时间的安静让人有些不适应,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亢奋退却后呆滞的脸,又看了看正在水池那里洗手的岑予,回身把洗手间的大门锁上。
“纪繁你——”
我用不容他反抗的力气把他压在了流理台边上,在他的后脑即将撞上镜子的时候把他按在我怀里。
“你干什么!”
“岑予。”
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或许已经对我三番五次的冒犯感到火大了。我一手撑着镜子,不想去看镜子里我红红的眼底。“你听我说。”
“我现在喝醉了,你记住。”
其实我比疼痛还清醒。
“你到底要……!”
——我视死如归的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有那么一秒我觉得时间都静止了,这是个我不愿醒来的梦境。
岑予对情绪的控制能力真的非常优秀,他在我离开他的嘴唇时才怒不可遏的动手揍我。
他太狠了,不管是拳头的力道还是转身离去冰冷的表情。
“你玩够了么?”
在洗手间外面敲门的人都没能从他的面部表情中发现丝毫冲突的迹象,只有我站都站不稳的趴在水池边沿,猛地一头扎进水里。
嘴里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应该是牙龈被打破了。我在水中静静等待冲上头顶的热血冷却下来,几乎要把自己活活淹死在水池里。
等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班长他们那儿,岑予却已经借故离开。他喝了一半的酒杯好好的放在那里,坐过的位置还有余温。
方才还唱歌胡闹的我现在瞠着眼睛坐在嬉笑的人群中,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哑巴。
06
“你脸上怎么弄得?”
半夜一点做贼似的我回到家居然撞见了熬夜看电影的纪长征,真是万万没想到。
偌大的屋子没开一盏灯,只有客厅的电视机不断闪动着诡谲的画面——这他妈谁家的爹半夜看着恐怖片等儿子回家的?
我于是甩了脚上的鞋子,将错就错的冲他露出一个傻逼的笑容,“Hey daddy!”
“Daddy’s home。”纪长征这个成了精的老妖孽披了件衬衣,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到头的烟,斜靠在门上轻描淡写的瞥我一眼,“跟人打架了?”
我没想好说什么,佯作不耐烦的点点头,半晌听见他的嗤笑声,“不是兄弟打架吧?怎么表情跟被踹了似的?”
“Shut fuck up。”我心情糟透了。
纪长征那张脸长得就很不慈祥,笑起来一股子轻蔑的戾气,说罢走过来扣住我的下颚,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的叹息,掐了烟走去书房,“洗澡去吧傻儿子,我给你找药膏擦一下。”
我皮笑肉不笑的,“Fuck you。”
“听话,这是乱伦。”
“……”
速战速决的冲了个澡,我光着膀子对着镜子扒开自己的嘴角,把纪长征找给我的可疑软膏涂在口腔内侧和牙龈上,岑予但凡再用一成力气,我这边的两颗牙就要弃我而去了。
真狠呐。
纪长征也问,“这谁家姑娘手这么黑?”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扯着一边的嘴唇说话哗啦啦漏风,那边纪长征乐得都要给我做夜宵吃了,实在是,亲爸。
“爸。”
“嗯?”
“怎么追啊。”
话头既然指向了这里,他知道我没有跟他开玩笑。浅黄色的灯光下水汽还未散尽,纪长征仰头靠在门框上,烟雾后的眼神幽暗而缱绻,“简单,比周围那些人都对他更好就行。”
“老子告诉过你,”他掸掸烟灰,“那些酸了吧唧的文青会跟你说,你足够优秀那个人才会注意你——放他娘的狗屁,不喜欢你的人管你是天上的神仙还是地上的乞丐,看都不会看你。”
“你能怎么办,只有死心塌地的对他好啊,你把他想要的都给他了,他还有工夫看别人吗?”
“最后嘱咐你几点,别执迷不悟,别妄自菲薄,别死缠烂打。除非那个人不知好歹,你给了的东西他总会还你的。”
这个曾经沧海的老流氓掐熄了烟,笑眯眯的摸了把我的发旋,“儿子长大了,走点儿心记住老子的话,不吃亏。”
我费力的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一头乱发被他蹂躏得像一团枯草,纪长征今天笑得有点儿多,让人蛋疼的。
但我总归是明白了。
——不就是挨顿揍吗,我还挨不起了?
——你会看见我的,一定会。
周一早上我依旧风骚无限的去了学校,精神焕发没有一点宿醉的疲态,跟见到的每一个同学友好的打招呼,包括岑予,虽然他没有理我,没有在我上课回答不出问题的时候提醒我,没有在午休时跟我来天台聊天,没有跟我有任何语言和眼神的交流。
周二我也被他当成了空气。
周三也是。
周四的时候,连双马尾都察觉到了我们俩之间的矛盾氛围,小心翼翼的问我和岑予是不是吵架了?我没当面回答,而是顺势用手指缠住她的头发,从后座探出身子覆在她耳边问,你有男朋友吗?
这种狎昵的语气简直是我的强项,双马尾的脸唰得红了个透,我知道岑予看到了。
周五的时候大扫除,我在走廊里遇见岑予和双马尾一起去检查卫生,我径直绕过岑予把一块巧克力放进她手里;我在跟岑予擦肩而过的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然后我俯下身跟双马尾咬耳朵,“明天放学等我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的嘴唇就离她烧红的脸颊不过几寸,侧面看上去像极了亲吻,楼梯间好多人都看到了,双马尾被那些暧昧的哄笑声弄得不知所措,我的手从她腮边滑过,极尽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六一整天双马尾都魂不守舍的模样,应该是被我这一周毫无征兆的「追求」搞懵了,老实说这样的反应还是很可爱的。
但我更期待岑予的反应。
傍晚放学后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双马尾的闺蜜们还围在她的桌子前窃窃私语,我毫不回避的跟她们挥手示意,然后一个人去了天台。
岑予比我先走。
我在天台上抽了根烟的工夫,双马尾才姗姗前来,看得出她已经猜出我想跟她说什么,脸红红的不敢看我,我扔下烟头习惯性的吃了两颗芒果味的口香糖,趴在栏杆上笑容可掬的问她,“你不希望我跟你告白吗?”
她眨了眨眼,好像是下定决心跟我坦白,“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岑予吗?”我吹了个泡泡。
见她羞涩的点头,我笑出了声,伸手把她头顶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耳后,朝楼梯口的方向一扬下巴,“你看,他来了啊。”
——仿佛是配合我现在的话一般,岑予手里提着单肩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傍晚楼顶的大风把他的额发吹到后面露出线条俊秀而凛冽的双眼,兀自朝我和双马尾走了过来,却在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脚。
他笔直的眉微微皱起,本来是并不显眼的表情变化,我却清楚地意识到他生气了。
岑予生气了我的妈呀。我即使知道他一定会来还是有点后怕,他不会因为我抢了这个姑娘再把我摁在地上揍一顿吧?
双马尾哪想到会有这样的神转折,震惊得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纪繁……你什么意思?”
比起我她明摆着更在乎岑予的举动,而岑予却看着我,眸子里翻涌着灿烂的火烧云。我吐了口香糖从栏杆上直起身子,两手握住了双马尾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我今天想跟你说的是,我,也喜欢岑予。”
我终于说出来了。
——虽然剧情蛮狗血的……但是说出来也没那么难嘛。
“……”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像个因为愤怒而脱离了剧本的女演员,我都顾不上看岑予了。“你……你是男的啊?……你在开玩笑?”
“怎么会呢,我的小姑娘,”我笑意更深,“我要是不从你身上下手,岑予怎么可能生气啊……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在生谁的气呢。”
岑予没有动,但是手指用力的蜷缩了一下,双马尾看了看他,好像忽然明白过来被我戏弄了,恼羞成怒的一把拉过岑予的手要走,“你怎么能喜欢男的!你恶不恶心啊纪繁!”
“I’m sorry to let you down。”我耸耸肩。
但是岑予没动。因为我的手从后面搂过了他的肩膀,亲昵而缓慢的说,“要么她放开你,要么你放开我。”
“反正我,不放手。”
我不用你从混混手里救下我,不用你把衣服披在我肩上,不用你送我回家,不用你听我甜腻的撒娇,不用你在聚会时也要回我的短信。
我知道你书写时握笔的角度,知道你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知道你喜欢午休起床后喝什么饮料,知道你的偏好和忌口,知道你有时沉默是在掩饰什么。
即使我和你一样,是个男人。
但是我喜欢你,比任何人都要喜欢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快要淹没的黄昏中看到岑予深深的低下了头,他嘴唇有些颤抖的开合了几次,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寒风而发冷,直到他沉沉的开口。
“对不起,我也是个恶心的家伙。”
——我确信,这是我听过的世上最美好的情话。
07
学校从白天的热闹逐渐归于寂静,回巢的鸽子成群的飞过,灰色影子滑过疲倦的天空。
暮色四合,我从天台看到楼下的景物由鲜明变为黯淡,女生小小的身影穿过操场,和她的朋友们会合。
——事情的结尾是,双马尾哭得我跟岑予两个人都束手无策,也让我产生了一种横刀夺爱的愧疚感。
最后岑予把她带到楼梯上说了些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出八九分。双马尾离开后他回到我身旁,仍是低着头踟蹰了许久才开口:
“上次对你动手,对不起。”
“No;no that’s OK……我才是不应该……”
又是沉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的在某些时候不愿让我看到他的表情。我无奈的看着他头顶细密的黑发,第一次觉得这静默让人无所适从。我们确实好几天没说过话了,现在迫切的想要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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