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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后,四安来到母亲的坟前,为她点蜡焚香。
翠娥在一旁帮他摆弄着带来的祭品,水果、米饭、鸡鸭鱼肉,各种丰盛的食物都按照规则摆放整齐了。
柏瑞则动作娴熟地清理着坟头的那些枯叶和杂草。
见一切都布置妥当后,邱婆唤四安说:“去吧,快过年了,给你妈磕个头。”
四安点点头,木讷地跪到坟前沉默了。
柏瑞站在他身边,默默地望着那挺直的脊背,忽然他从地上抽出三只香,也跟跪了下去。
四安诧异地看着他,只见柏瑞乐呵呵的说:“呵呵,咱一起拜。”然后回头朝邱婆问道:“可以吧?”
邱婆热泪盈眶地点点头,再隐忍着笑了笑。
四安酝酿片刻的情绪慢慢涌上了心头,开口道:“年年都来看您,转眼都已经十八年了。我什么都好,奶奶对我很好,海叔和太太也对我很好,还有少爷小姐……您在那边要好好保佑我们……我……”他忽然停住,心中有愧似的斜了一眼身旁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他和柏瑞之间的事情。于是,半天后,他说了句:“儿子不孝!”
柏瑞见四安说完了,自己开始大道些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之类的话,感动得身后的邱婆老泪纵横。
第五章。暗涌4
中午过后,大厅中烧着炉火,周围坐了一厅的人。
艾雅伦坐在主座上,喝着茶,听着来自云南,贵州,四川等十一个大掌柜做着各个地方上的年终汇报。孙霖海带着眼睛在一旁查着一些账簿,把那上面的每一笔账目都仔细核对。
这会议从午饭后一小时便开始了,之前都议的是茶叶产量和销售的情况。进行到此,其中两三个掌柜拿出了几份各个地方的报纸摆到了艾雅伦的一旁桌上,其中一份还是国民党一直敏感的《挺进报》,页面醒目的标题像是一个警告刺激到艾雅伦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块大石头压在艾雅伦的心上,她沉默着。
那上面谈的是解放区土地改革的问题。各个掌柜头头都为此焦虑不堪,如果依照目前的发展形势,一旦国民党倒台,那么国家势必会又一场大的政治变革,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新局面。
当然,从报纸上的内容来看,那些变化对于那些穷苦的百姓是绝对是好事,而对于沈家这类的大商大户们则是噩梦。
虽然早已对这世道心灰意冷,但这些人从前还是抱着侥幸的态度,执意认为内战的意义只是政治上的问题,与他们这些商人平民没有必然的联系。可很难把握的局势如今已经开始蔓延到了他们的脚下,让所有的富人都按耐不住心中的忧患。
艾雅伦心里也很担忧,她难以做出一个明确的决定来引领着沈家的事业朝着光明的方向行驶,毕竟她终究是个女人,就算再聪明再果断也还是个女人。她无法预测未来,也无法改变历史,能做的只是带领着这一帮年老体衰的伙计们听天由命。
宅内气氛凝重,而宅外大门口停下来了两辆黑色轿车,走下几个穿着深灰色警服头戴大帽的巡捕,后头跟着几个穿国民党军装的官员。他们大摇大摆地站在那沈宅的面前,饶有兴致地对这古老风雅的墙围进行一番意味深长的打量。
这群人当中走头里的是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叫文翰,是重庆保密局稽查大队的人,名字听着挺文雅,可见着人却完全不能想象他和这名字有什么联系。
文队长四十出头,身形壮硕,长着一脸獐头鼠目像。背有些陀,走起路来贼兮兮的。五官过分集中,眉毛像是要连在一起,感觉是个小气阴险之人。眼睛一大一小,虽不明显,熟识的人也能看出不同来。左眉末端有块疤,年轻时打架留下来的。鼻子塌扁,鼻孔粗大,如果近看,几乎能够看见那节外生枝的鼻毛。下唇微厚,外翻,人中旁边有颗很醒目的媒婆痣。下巴很短,长有稀稀拉拉的些许杂须。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都毫无美感可言。
他虽看上去穿着考究,可满嘴脏话和下流的言语,领着这帮乌合之众,像日本鬼子当年入侵时般的气势,理直气壮地踩着沈家的土地,朝着正院走去。
一个个头矮小的半大老头混在这些人里头,时不时对着一旁的文队长哈腰献媚,转身见了沈家的下人又走路装腔作势的,像是在说,老子是县长,都给我看着点!好一幅官僚军伐的作派。
这些人个个都当自己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鼓着胸,说话都跟刮风似的,底气十足。
第五章。暗涌5
看门的祥顺一路小跑着到大厅来传话,话还没出口就被厅外那嚣张跋扈的叫嚣声给打断了。
县长吴权大声嚷嚷着:“去,把你们家最好的茶叶泡上来,要是敢给老子上些什么茶叶渣子……”
众掌柜闻声望向外面天井中,孙霖海立刻合上了面前的账簿,走去门口。只见吴县长领着一帮匪里匪气的军阀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样子显得自以为是又理直气壮地朝着正厅走来。
到了堂室内,文队长环视一屋子的人,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离他最远的艾雅伦身上。平时,他抓人审人习惯了,行为举止都透着那么点险恶和阴毒。工作使他比别人多了一份洞察力,那对眼睛像是长着针一样,看什么都能看出血来似的。
吴县长轻蔑的哼笑起来,说:“看来我来得不巧,沈老板这是在开会啊。”
艾雅伦不动声色,轻松随意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起身迎上去,暖暖地笑道:“县长怎么想起来府上了?平时有个什么,请都请不动您的。”
这话的语气柔软甜润,再配上艾雅伦那风雨未改的动人容貌,让吴权这个老色鬼好一阵心里的酥麻。
站一边的文队长这是一次见到艾雅伦,虽对这个中年女人颇有些好感,但他毕竟是抓特务出身的,表里不一是最基本要具备的素质,所以,他那对大小不一的眼睛在艾雅伦身上游走了一圈后,让到一边严肃说:“我大老远来的,夫人就不打算让我们坐下吗?”
艾雅伦礼貌道:“这位是?”
吴权急忙介绍:“这是从重庆保密局稽查大队调派过来查□地下组织的文队长。”
艾雅伦孤高地命令侧旁的小人道:“呵,来,给文队长上茶。”
孙霖海和气地拉着他和县长客套着官话,话中嘱咐他们走时一定得带上些他们家最好的竹叶青,这听得吴权眉开眼笑的。
几个掌柜识趣地起身告辞:“那太太我们就先下去了。”
曹师傅回头给了艾雅伦一个眼神,示意那桌上摆放的报纸,然后又瞅瞅文队长。
艾雅伦明白,那些报纸不能让这文队长见着,于是便面若无意似的说:“曹师傅,那些账就麻烦您和他们几位长辈们多费点心。会就改在明后天,到时候我让霖海去通知你们,你看这样行吗?”
曹师傅接过话茬说:“哎,好,只是关于那个土地的事儿你还得多想想。”他一边说一边收起了桌上的账本,趁人不备便把那报纸夹在当中一并抱走了。
艾雅伦若无其事回应他的话说:“嗯,知道。”
待掌柜们都走了,艾雅伦回到位置上,心里也已有数这个人来此的目的,但她依旧笑问道:“文队长这次来的目的,我不是很明白。按理说,我们家跟在局上还是有些人脉关系,可只是这保密局我们还真没打过什么交道。你也知道,我们是生意人,一般很难跟你们扯上什么关系。”
下人给文队长上了茶,他斜眼瞅了瞅艾雅伦说:“夫人这话我可不那么看,这年头,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如果要扯点关系还真不难。当然,来之前我已经听了不少府上的事情,关于您和沈家,我和局长还是信得过的,不过我这人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公务在身,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我是为你们家以前的教书先生来的。”
艾雅伦看看远处站着的孙霖海,惊讶道:“教书先生?”
文队长说:“梁栋,你认识吧。”
艾雅伦答:“是,半年前是请了个先生来。”她装着样子撇头对着孙霖海问:“是叫梁栋吗?”
孙霖海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来,一边说:“是,就是胡望春家那小舅子。”
艾雅伦说:“哦,是他。怎么了?”
文队长说:“前不久,我们抓了一批地下党,这位曾经在您这儿任教的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
艾雅伦立马表情严肃起来,说:“文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我们和梁老师都是一起?”
文队长作出一副冷笑的表情道:“不不,沈老板别误会,我只是来了解点情况,并无其他意思。”
艾雅伦摇了摇头,说:“话不能这么说,你文队长带着人,兴师动众地到我们家,旁人都看在了眼里。这下人们又是一个个藏不住话的,虽说你没别的意思,可难保那些不知实情的人不会想出点别的意思来。文队长,这通共的罪名可是不小啊,还望您多照顾照顾我们。眼下就要过年了,您抬抬手,这一大家子人也就能高高兴兴吃上年夜饭。您若是硬要查出点什么来,估计这年大家也都过不成了。”
文队长听罢,思虑片刻,继续道:“沈老板多心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点关于那个人以前的一些小事情,没您说的那么严重。这年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来与不来都没什么妨碍,您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艾雅伦笑着说:“您说这话我就可以宽心了。我就怕你给我安上个莫须有的罪名,我就是长了一身的嘴都说不清了。”
文队长继续说:“我相信沈老板是个聪明人,也万不可能做出那种愚蠢的事情,对不对?”
艾雅伦回应道:“文队长这么说,不也说明您也不是愚钝的人啊!”
自从孙霖海告诉艾雅伦梁栋被抓的事之后,她就已经为这一天做足了准备,所以应对文翰这种人才能够滴水不漏。
这俩人的对话仿佛是一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