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雅伦犹豫了半刻,捋了捋接下来要说的话,继续道:“好些日子以前,我去了你家。”
婉婷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西瓜,放到桌上,认真听。
“我见了你父亲。跟他谈了件事儿,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说过没有?”
婉婷温柔地移神想想,回:“没有。父亲没有跟我说你们见面?”
艾雅伦说:“哦,是的,这事儿确实跟你一个女孩儿也不好说。其实……我们说起了你和柏瑞的婚事。”
这句话毫无先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灌进了寇婉婷的耳朵里,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只顾着蹙眉瞪眼地看着艾雅伦,又是羞又是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艾雅伦看婉婷有些不知所措,立马又解释又安抚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时间还不能接受。”说完,她又换了语气,像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做着某种意义深远的演说。她开始说自己和沈山河的故事,曾经自己也是一个跟她一样的少女时,自己是如何开始从懵懂中了解爱情和自己的内心的。同时,也旁敲侧击地告诉她,新时代的女性是可以自己选择婚姻的。
当下寇婉婷没有立即做任何的回应,只是以一种含蓄内秀的方式让艾雅伦明白自己并不排斥她那次唐突的造访。然而听完了艾雅伦一席话,寇婉婷回了家。一路上,她反复琢磨了自己的意识。她总是在怀疑自己对柏瑞的感觉是什么。是喜欢吗?还是只是一种错误的想念,然后又想着从认识沈柏瑞以来的一点一滴回忆,同时思考着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生活最重要的是什么。从古至今,女人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其中有多少真的情爱呢?她爱上了柏瑞,嫁给他,这比起很多女人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前思后想了近一个月,她最后鼓起了勇气向父亲道明了自己的想法。
又过了几天。一晚,明月高挂,渐渐退了热,温风徐徐。吃过饭后,寇成轩在寇家的小院子里悠然自得地乘凉。婉婷沏了茶,端到父亲身边。寇成轩没有喝,只笑笑跟婉婷说着闲话。
半会儿功夫,父女俩都没了声音。寇婉婷思绪紧绷,眼睛盯着院子外的星空,手不停抓着衣襟来回揉搓。
寇成轩问:“在想什么?”
寇婉婷有些犹豫地想想道:“哦,没什么。”顿了片刻,她又小声问道,“爸爸,听说柏瑞他妈妈今天又来铺子里了。”
寇成轩有些警觉地偷瞄了女儿一眼,然后敷衍地应了一声,没再继续。
婉婷则温柔追问:“她……来找您什么事啊?”
寇成轩摇着手里的蒲扇,说:“还能有什么事儿,买了些布给他们家的下人做新衣服。”
婉婷知道这是谎话,但又不敢拆穿父亲,只好轻轻应一声,不再说话。
寇成轩猜测女儿可能知道了艾雅伦的目的,只是女孩儿家羞于启齿这类事情,所以不太敢细问。看着自己的宝贝闺女,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是该有心事了。只是家里没个女人,这有些事儿他当父亲的也没法明说。但这话要不说,拖到哪里是个头呢。索性寇成轩也咬了牙跟女儿谈起了婚嫁的事。他的意思是想给婉婷找个念书好的,家世一般的男子就好。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淡无争。
“婉婷。”
寇婉婷正想着心事,听见父亲这一唤给惊了一下,深怕是被看出了自己正在想的那个人是谁似的。她局促道:“诶。”
寇成轩坐直了身子,把扇子放在腿边,笑着问:“你看,这家里也没个女人。你从小就跟我一起过,有些事,我做父亲的也不好说。但你毕竟也都大了,有些事儿也该考虑了。”
婉婷那一对如秋光粼粼的夜明珠般的眼珠盯着父亲的脸,有些害羞,但又有些兴奋。她说:“考虑……什么啊?”
寇成轩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别处,说:“自古都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如今学校也毕业了,年纪也到这岁数了。你没想过要结婚吗?”
婉婷试探着问:“爸爸……那你的意思是……”
寇成轩说:“我想改天托人给你说个人来相看,你觉得怎么样?”
婉婷惊了,道:“相看!不,我不要。”说着脸就红了。
寇成轩蹙起了眉,问:“不看怎么知道对方的人貌品德呢!”
婉婷扭过头,不知何回话,只是沉默。
寇成轩继续道:“唉,我这也是没办法。你要是个小子哪有这么多烦心的事儿。”
婉婷一向最恨他总提儿子儿子的,她听上去像是一直被人嫌弃着一样。气一下子就冲上来了,从前她也生过气,只是没有什么机会发出来。这下她再也憋不住了,便回头道:“小子小子,既然你那么在乎干嘛当初不给我娶一个后妈,说不定现在你已经有儿子了!”
面对女儿的生冷语气,寇成轩着实吓了一跳,他没有见过婉婷如此一面。愣了几秒钟,他和颜悦色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说你的婚事嘛,你扯哪儿去了。你知道爸爸不是这个意思。”
婉婷继续回道:“什么婚事!跟谁呀,那些人我认都不认识。我不要这样结婚,哪里有见了一面就能了解他品行为人的。”
寇成轩瞪着眼问:“那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陪着你爹当一辈子老姑娘吧?”
婉婷回头欲言:“我……”又止。
寇成轩焕然领悟,笑起来,说:“呵呵呵,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婉婷看父亲识破了自己的秘密,然后把头低下来,默认了。
寇成轩松了一口气,重新卧下躺椅去,悠闲地笑说:“女孩儿大了心里也该有个人了。跟爸爸说说吧,是谁?如果合适,咱也不妨厚着脸皮上门去求亲嘛!”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婉婷却当了真。转而脸色变得春意盎然,害羞地笑起来,说:“那,您说的是真的。都依我吗?”
寇成轩心里想着哄骗道:“是,依你。只要你喜欢,别人也喜欢你,我就依你。”
婉婷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说:“我要跟柏瑞结婚。”
寇成轩吓得从那椅子上跳了起来,“谁?你说你要跟谁结婚?”
婉婷声音在抖,嗓子里像是藏着一只小耗子,心脏跳得跟拨浪鼓似的,浑身都紧张得冒汗。她继续说:“现……现在是新中国,婚姻应……应该让我们自己做主。这是政策!”
寇成轩一时不知气涌上来,不知女儿是怎么就想到这一出的。当初那么肯定地拒绝了艾雅伦就是不想让人笑话自己,如今却是自己女儿让自己没了脸面气节!他自认为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骨气。虽说开个铺子卖布不算什么低人一等,但他却着实厌烦这种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卖布只是为了生活不得以要干的一个营生而已,并以此为乐。和沈家攀亲谁都知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这恰恰是他寇成轩的忧患之处。在那个纷乱庞杂的宅府中,有着各种各样的复杂关系。他了解自己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到了里头根本无法安枕无忧地生活。
“放屁,你现在用政策来压你爹!我跟你说,那沈家你以为是个好去处?就他家那个沈柏瑞,你以为可以依靠?”寇成轩训斥道。
婉婷被父亲那大嗓门给震住了,但她似乎是被什么给蛊惑了心智,等父亲气焰下沉,她便反攻起来。
“不管他家是什么样,就是龙潭虎穴我也不怕。柏瑞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不能保证我们将来会是什么样?但我一定要选择一个我爱的人嫁给他,否则我也就枉费你供我念的那些书了。”
寇成轩看着女儿如此坚定,心里想着,一直都在担心女儿这样那样的变化。小一些的时候不是怕她走失,就是怕被人拐走,所以捧在手里不敢放。大了点,开始念书,又怕她被战争下的激情诱发了爱国的热情投身战争中去。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一切,姑娘成熟了,仗也打完了,最后却栽在了婚姻这个难题上。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第一场战役,随之开始了长达一年的拉锯战!
一年后,几经波折寇婉婷终于嫁给了沈柏瑞。
婚礼那天,寇婉婷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袍,头戴各种昂贵奢侈的金饰。这一场婚礼,艾雅伦几乎是按照皇家的气势来作为操办的标准。那盛大磅礴的场面在今后长达数年的时间里都是这个县城里那些小老百姓茶余饭后的最热闹的谈资。
寇婉婷的眼前被那片激情澎湃的红色给填满了,却是看不到自己丈夫脸上那喜忧莫测的表情。她徜徉在那幸福的乐曲声中,牵着那红绸绳缓缓步入另一个幸福的彼岸。看着自己的脚尖,轻盈得像是踩在云端一样。她还没有喝酒已经开始有些微醉了。
行过婚礼后,寇婉婷被丫鬟搀扶回了新房里。这是柏瑞原来的院子,但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院落两边的地砖被刨去了,填上去的是那肥沃的泥土,里面种着艾雅伦精挑细选的红玫瑰,映着满屋满院的红色喜字和大红灯笼,整个风景里都浸泡在那花和茶混合的气味中,让人有种亦梦亦幻的不真实感。
婉婷端端坐在床沿边,双手叠放在膝上。墙角那顶西洋钟上显示着已经过了午夜2点。她已经足足在这儿坐了一天,头盖一直没敢掀。
天亮后,她醒过来,发现自己的盖头还搭在自己的脸上,她开始疑惑到底发生了?她一直都期待着那张镶嵌着两个黑钻的眼睛能够出现在他的面前,谁知这新婚之夜却是如此惨淡和难堪。她年轻的大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切,也会有更深的怀疑。尽管,这府里的所有人都在对她隐瞒着什么,可她似乎已经做好了拥抱新生活的准备。这一夜不过就是因为那些宾客们让自己的丈夫醉得不省人事而已。她坚信是这个理由,不会是别的。
在今后长达半年的时间柏瑞没有与寇婉婷行夫妻之事,真正做到了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了。
艾雅伦通过丫鬟的口得知了这一消息,她立即找到沈柏瑞。
这日下午,柏瑞在北院那间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