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便是胡飞燕。
胡飞燕冲他一笑,转头往前走。
苏晨拔腿追过去。
“苏晨!”江亦闲叫了一声。
胡飞燕看起来步子迈得很慢,但一晃却走出好远。苏晨不敢放慢脚步,紧紧追在后面,对江亦闲喊:“胡飞燕!”
钱安不明所以,跟在他们后面跑。
胡飞燕始终和三人保持着一定距离,顺着大路走了一段,拐角有个森林公园,她一闪身,拐进公园。苏晨江亦闲钱安也跟进去。
公园里游人很多。顺着一条小道往里走,游人越来越少,尽头是山脚,有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伸进林子里。
胡飞燕却在这时突然消失了。
三人只好顺着小道一齐往前走。
走了不远,前方林子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人惊怒的声音:“李文涛,你想干什么?”
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响,扑棱棱惊起无数飞鸟。
三人放低了脚步声,往前走。便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举着枪,指着地上趴着的另外一个人的头部,扣下扳机。噗的一声,子弹仿佛打入了气球,发出沉闷的声响。
趴着的那人身体轻轻蠕动着,上半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一个金黄色的巨大的昆虫头部从他的胸口钻出来,巨大的青黑色的复眼骨碌转了一圈,然后伸出两只布满绒毛的的巨大的前肢,刺入地上,一伸一曲,借力又把身子j□j一大截。
中年男人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砰砰砰连续好几枪打在昆虫头上。
子弹仿佛打在钢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坠落到地上。
昆虫从地上的人胸口钻出大半,六只肢节状的足扣进土里,长形的身体往前微微弓起,抬脚爬了一步,整个从那人身体里钻出来。
刷拉一声微响。
昆虫展开一对薄翼,反射着林间落下来的细碎阳光,仿佛撒了一层宝石细粉,闪闪发亮。
这是一只几乎和人等大的蝉,金色的身躯线条流畅,布满细小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六条腿半尺长的腿,生满了细小的绒毛。足部末端,伸出长长的黑色钩子,锋利的划过一道寒光。
它尾部轻摆,把蜕下来的轻飘飘的皮囊甩到一边。
张泽惊恐之极,他踉跄后退,又扣响了扳机,枪却只咔嚓空响了一声。
没子弹了——他反应极快,转身就要逃。
巨大的蝉凌空飞起,翅膀带起一阵微风,将他扑倒在地上。
“救命!”双眼对上蝉的复眼,蝉的巨大眼泡泛着死白,三对复眼如同六个个巨大的黑洞,深不见底,欲要将他吞噬,吓得他心惊胆裂,几欲魂飞魄散。
苏晨抬脚要走过去,江亦闲忙拉住他:“小心危险!”
后边的钱安却已经冲了出去,拔出枪射向蝉的一对眼珠。
蝉高鸣一声,拍翅而起,子弹打在它的腹部,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它在空中一个转腾,转而朝钱安扑来。钱安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蝉却没有再动作。它慢腾腾的转了个身,灯泡大的复眼转向苏晨和江亦闲的方向,声音粗哑,语气里满是警觉:“你们是什么人?”
张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他吓得不轻,站在一边不敢乱动。
“你已经杀害了好几个人了。”江亦闲把苏晨拉到身后,道。
苏晨把江亦闲的手甩开,神色间有一股肃肃泠然的杀意,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来杀你的人。”
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林子里顿时阴暗下来。
苏晨上前一步,负手而立。颀长的身躯像是一株挺拔的青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森森的冷意。
这样的苏晨,让江亦闲感到陌生而害怕。像是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变得冰冷而陌生,和他隔了很远的距离,不可逾越。
“苏晨?”他叫了一声。
苏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提高声音,朗声道:“蝉妖,你杀死数人,我杀了你,也不算为恶。”
风哗啦啦的吹过树林,带着他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一点都不像那个江亦闲所熟悉的苏晨。苏晨发火的时候,不爱说话,把声音压得沉而冷,情绪明快的的时候,语调温和,慢条斯理。不耐烦的时候语速总是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这么话音朗朗,浩气长风。
蝉低鸣一声,扬起双翅,带着一阵清风,重重的扑过来。
苏晨侧身闪开。江亦闲怕他出事,捏着两张符冲上去。苏晨却住按他的肩膀,道:“你在一边看着就好了。”
江亦闲一下怔住。
苏晨把他推开,自己咬破手指,在手心画了个符号。
蝉一击扑空,嘴上伸出尖利的口刺,腹下发声器官微震,尖利的叫声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肉眼可见的透明声波一圈又一圈的往外散去,江亦闲捂住耳朵,却无济于事,声音仿佛直接传到了脑子里,震得他心头翻腾不已,头痛欲裂。
张泽和钱安毫无道术基础,情况更糟,捂着脑袋滚在地上,口鼻间慢慢渗出血。
“我不想伤害你们。”尖利的声音里,蝉古怪沙哑的声音居然清晰可闻,它缓缓道,“我只杀害死了思雨的人,你们也别来阻我。”
苏晨摇摇头,道:“人事人来断,鬼事鬼来断,各界清明不相交涉。你杀了人,就要偿命。就算他有罪,也自然有人来定。”
他缓缓上前,走到蝉面前。
“下辈子,好好修行,别再胡来了。”
蝉(完)
他一句话说完,出手如电,画了符的右手用力按在蝉复眼之间的头部位置。蝉嘶鸣一声,尖叫骤停,仿佛十分痛苦,猛拍着翅膀,胸腰一拧,甩开他的手,尖利的口器重重朝他头部刺来。
苏晨偏开头,尖利的口器在他面颊上划出一道血痕,细小的血珠慢慢沁出,合成一滴,顺着面颊流下。
江亦闲惊叫一声:“苏晨!”
苏晨右手直接贴上蝉的腹部。
一点点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渗过他手心的符咒,成为同符咒一模一样的金色符号,印入蝉的体内。
蝉轰隆一声,翻倒在地。
跑过来的江亦闲目瞪口呆。
苏晨拍拍手,轻轻踢了蝉一脚,轻笑道:“我说要杀你,自是要杀了你。你觉得你还能反抗?”
蝉低哑的嘶鸣一声,复眼慢慢失去神采,轻薄的蝉翼软软垂下来。
“苏晨,你到底是怎么了?”江亦闲本要替他擦脸上的血迹,此时却把伸出去一半的手又收回来。
“我不是苏晨。”苏晨微哂,道,“你连自己的情人和别人都分不清了么?”
顿了顿,他又道:“苏晨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没用,在灵怪妖鬼这方面。我也算是替他抒一抒心中的抑郁。”
“我不懂这些,你不用问我。”
“要是我当时听清楚乔思雨说的什么就好了。”
苏晨心里想的,他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江亦闲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他在感情上其实很笨拙,不会说话,不会安慰,连情话也不会多讲。
——江亦闲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并不是个好情人。
蝉巨大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淡。
几道人影从蝉的尸体上飘起来。江亦闲认出来,一道是胡飞燕,一道是乔思雨。另外三道是男人,应该就是死去的何成伟,钟文,李文涛。
——这只蝉竟然把他们的魂魄都束缚在身体里。
如果是为了吞噬掉他们的魂魄,那为什么乔思雨也在其中呢?
何成伟钟文李文涛的影子朝他和苏晨鞠了一躬,消散在空中。胡飞燕的影子停了一会,远处又一道胡飞燕的影子飘过来,和她合到一起。——江亦闲这时候认出来,那只是一道魄,应该是胡飞燕被蝉吞噬魂魄的时候,逃出来的一道魄,指引他和苏晨的也是这道魄。
她轻声对乔思雨说了一句对不起,也慢慢隐没了身影。
乔思雨呆呆站着。蝉巨大的身体已经完全消散,地上一只小小的蝉在风中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 乔思雨伸手去摸,手却从知了身上穿过去。
她张张嘴,想哭,眼里却干干的。
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哭泣的权利,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享受。
“手。”江亦闲有些不忍,对她说。
乔思雨茫然的伸出手,江亦闲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手上传来的阴气,让江亦闲打了个寒噤。而后阳气形成一道温暖的气流,顺着两人相接的手,从江亦闲身上流到她身上。
乔思雨的虚影,慢慢凝实起来。江亦闲面色发白,对她说:“你可以碰到它了。”
乔思雨感激的看着他,蹲下来,把那只蝉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蝉埋进去。
“你真是个好人,不对,好鬼。”苏晨轻笑道。
钱安和张泽被之前蝉的那一阵高鸣震得晕过去,现在还没醒来。
江亦闲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东西?苏晨他不该还能被东西上身才对。”
苏晨以前吞过他的核,体质近似死物,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附在死物上。可现在苏晨,确确实实,又不是苏晨。
“我不是人,也不是东西。”苏晨好像在想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才好,语气稍顿,才道,“我只是一份记忆,也许是因为存在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有了自己的意识。”
乔思雨埋好蝉。满面悲伤的站起来,对苏晨和江亦闲道:“谢谢你们。”
十一年前的夏天,窗外蝉鸣不歇。
乔思雨写完作业,和自己姐姐乔思亭去自家楼下花坛边玩。邻家一个男孩子见着她俩,屁颠屁颠的从远处树下跑过来,邀功一般的把一只知了递给她门看:“刚逮着的,你们要不要,给你们玩。”
乔思雨点点头,男孩子把知了塞给她,远处几个男孩子扯着嗓子叫他,他应了一声,自己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