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一时间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并非完全不知道答案。
它正埋头思索,石人忽然道:“有。”
也许正是凭借这一声“有”,小神兽才皱着眉撑过了最艰难的初级阶段。石人没有明说,但是他的语声分外温柔,十六每次想起,整个身子里都像是塞满了轻飘飘的泡泡,学习和练功的速度也日渐加快,到了石人忍不住连声赞许的地步。
半年之后它变成人形的时候,高兴地几乎要哭出声来。
然而经过泥地的时候又不小心陷了进去,被石人拔/出来后它才发现,自己的确能变形了,却依然是块石头。
于是一向以聪明坚强却又分外敏感著称的小神兽,不负众望地大哭出声,乌衣山上的石猴子石马石乌龟也就记住了这个大石人把小石人抱起来安慰的诡异场景。
“看来还不到时候,”早已不像石头的石人摸摸从石头兽变成石头人的小家伙,忍着笑安慰他,“不过没学会化形学会了变形,也很了不起了。”
十六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二十八、耳朵会有的
十六哭得像个孩子。
当然他的外表本来就是个孩子,短胳膊短腿小手小脚,因为道行不够的缘故面目有些模糊,好像一个雕刻得不甚细致的石头小人,一双眼睛却还是活灵活现的。
“我有耳朵了。”他摸摸脑袋又摸摸脸,撅着嘴说,“就是太难看了。”
小水塘倒影出身边翁楷修长的身形和俊美的面容,他自己却只是大概长了五官,根本看不出长成了什么样子。
“翁楷,”自己也变成石人了就不好再叫翁楷石人,十六戳戳自己没长鼻孔的鼻子说,“我还是变回去吧。”
翁楷笑:“变回去就没有耳朵了。”
“可是我现在没有脸……”十六说着说着,又想哭。
翁楷摸摸他:“会有的。”
等十六靠着天资和勤修一点点把自己的脸磨出细致的棱角时,已经又是三年过去,小石头人的身量拉长了些,眉眼也画似的好看起来,只是终究没有完全脱离石头的本体,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还是会把柔软的土地压出个坑来。
另外,他已经习惯叫石人翁楷了。
满山的石头也都跟着叫。
它们本来是不需要名字的,叫着叫着也开始羡慕起来。喜欢拿草叶捅人鼻孔的那只狮子叫自己鸭子,因为它一直很羡慕鸭子会游泳,而它一入水就会沉下去。那两只帮凶猴子一只叫半两,一只发誓要盖过它,于是给自己起名二两。
只不过它们一起研究了好久,也不知道二两有多重罢了。
十六也扬起很天真的小脸问翁楷:“二两到底有多重?”
翁楷难得地有些尴尬起来,时间太过久远,但他不知为什么居然想起了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在军中听过的那些很糙的笑话。对着一个石头小人想起这些未免太过诡异,他轻咳一声,转身在空中划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十六挠挠头,不再问了。
今日的课程结束之后,翁楷留他一个人静修,自己不知去了哪里。十六一个人坐到月上中天,正想着四处找找,那人就回来了。
带了一身冷冽的青竹味道。
“还是不行么?”十六问他。
这几年来翁楷一直在试图填补竹林里的裂痕,但从来没有成功过。乌衣山不止无法再聚集灵气,连防御的阵势也若有若无,不复当初威势。
就连这还是石人竭力修补的结果。
“当初那些人就是因为偷着断了灵脉,才让我们突然没有了抵抗之力,”翁楷眉间有些淡淡的倦色,“若他再来一次……”
“不会的!”十六提起那人一阵厌恶,“他伤得那么重,说不定已经死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再说还有飞觞和小麒麟,他们不会让他再来的。”
翁楷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六说完自己心里也有一丝不确定,他虽不懂世事可是一向敏感通透,出口之后也隐隐觉得事情不会像自己说得那么容易。
不管是这山的命运,还是飞觞和麒麟……
“但愿吧……”翁楷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小神兽,“十六。”
十六有些疑惑地看他。
“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毁掉灵脉的……这阵势无比复杂,以他们的修为是找不到灵脉所在的,更加无法毁得这么彻底。”翁楷道,“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不能再等了,”他抬头看看有些晦暗不明的月色,“十六,我要下山一趟。”
二十九、招魂的歌
“好啊。”十六答应得痛快,翁楷刚要摸摸他夸他听话,就听他继续道:“我跟你一起去。”
看见翁楷不说话只笑着打量自己,十六才低下头看看地上被自己压出来的小坑:“哦。”
“下次再带你一起。”翁楷温和道。
十六用脚把地上的小坑蹭平:“嗯。”
“你还要帮我守护这座山。”翁楷看着他说。
十六一惊之下又在地上压出两个小坑:“什么?”
“你要帮我守护这座山。”翁楷看向他的眼神温和而郑重,十六看得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轻声说:“好。”
临下山的这几日,翁楷发现小神兽有些格外黏人。他并不会像小麒麟那样撒娇,只是安静地变回兽形,将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腿麻了。”翁楷说。
十六立刻起身,有点羞涩地伸爪子去揉。
翁楷笑:“开玩笑的。”
十六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圆圆的脑袋往他怀里塞,被他捉住了挠了挠下巴说:“我该走了。”
天色微微发白,已经可以隐约看清山坡下新生的小树,山顶还是一片安静,凉风吹来石头们的呼噜声,一只早起的小鸟从十六眼前蹦过来又蹦过去,钻进草丛发出窸窣的声音。十六看了他一会儿,睁着大大的眼睛说:“我再背一遍口诀给你听吧。”
翁楷点头。
这几天他将启动防御阵势的口诀教给十六,告诉他有人过来的时候要怎样指挥大家布阵,虽然未必能有很大的用处,但至少能将乌衣山暂时隐藏起来。
只是这口诀十六早就背熟了,这已经是第四次背给他听。
但翁楷并没有阻止他。
清晨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趴在他身边的小神兽神情安谧,它半闭上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道:“千秋风露兮归来故墟,月明无人兮苍石与语……”
翁楷微微一颤。
“这不是口诀,”十六睁开眼睛看他,“翁楷,这是什么?”
“这是……”翁楷忽然有些恍惚,“这是招魂的歌……”
“我听你唱过的,”十六化作人形依偎在他身边,“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块神智混沌的石头时,在他还站在原地不能移动时,在他记住自己被那个人叫做“十六”时。
“我已经很久不唱了,”翁楷涩声道,“却月不会回来了,他造了这个阵势神思耗尽,魂飞魄散了……”
“却月不会回来,你会么?”
十六说出口之后眼睛有些湿润,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这次离别不是普通的离别,他怕对面的人会再也不回来。
山外面的世界他一点都不懂,小麒麟跟着飞觞走了再也没有音信,似乎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而翁楷还没有走,他已经开始不舍。
“我会回来。”翁楷下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五次重复这句话,十六却还是默默跟着他,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回去吧,”他摸摸人形的少年,“等我回来。”
“翁楷……”十六开口却不是挽留的话,而是犹豫着说,“我好看吗?”
天地灵气雕琢出的面孔愈见精致,初长成的少年眼神中带些山野的无涯和晨风的清透,唤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清澈而柔软,好像干净的春水,一点点蒸腾出茵茵的绿意。
翁楷点头。
他找不出说不好看的理由。
“却月好看吗?”十六又问。
翁楷又点头。
“那我有却月好……”十六还想问,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不需要这样问。”翁楷摸摸他的头发,“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和你一起守护这座山。
三十、想念
翁楷走后十六就一直是人形的样子,没再变回小兽。因为他四条短腿的时候不论是站是卧,都可以很容易地把脑袋搭在翁楷腿上,他太习惯也太喜欢这个动作,所以必须保持两条腿才能稍稍断绝一些对这个动作的想念。
做人的时候他可不敢靠在翁楷肩膀上,枕在腿上更是从来没想过。
最多故意凑得很近罢了。
“那你一直歪着脑袋傻笑什么?”叫做鸭子的石狮子很犀利地指出了这一点。
十六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幻想里醒来,挠了挠头去竹林里练功了。那些竹子和他第一次见时一样苍翠一样高大茂密,只是过了季节不再有竹笋,他怀念地在这个最开始总是迷路的地方绕了好几圈,有些畏惧地远远看了眼地上那条巨大的裂缝,然后找了个松软的地方打坐。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几天。
他自己是没觉出时光流逝的,这些是对数字很敏感喜欢数蚂蚁蛋的一只石鹿后来告诉他的。
上一次用了八天,再上一次用了二十天,进入状态的时间有时长有时短,结束之后修为都提升了不少,但那个人,还是没有回来。
鼻尖的露水很凉,十六伸舌头去舔才发现自己是人的样子,这样是舔不到的。
但他不想变回去。
躺下来在覆盖着竹叶的松软的泥土上滚了几下,头顶上有风吹过来,沙沙地如同下了场小雨,露水落在脸上滑到唇边,十六伸出舌头小心地舔舐,满口都是竹子的清气。
当初头一次闻到这样的味道,是因为翁楷。
他削了个竹筒给自己盛水,那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人,那时候小麒麟还在磨着自己要竹子,那时候……他的梦里就全是翁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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