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么?”十六眨眨眼。
“对。”翁楷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也不对。”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前辈是好人是英雄,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好人当英雄,称号只是称号,如果不能带来实际的好处,那便没有意义了,然而小十六一派纯净天然,这些他是不会懂的。
“有的字我不认识……”十六捧起手卷,蹙眉道,“这里,这是什么乱……无什么……”
翁楷一眼看去立时呆在那里,许久才涩声道:“淫/乱无耻……”
舌头好像都僵了。
这份记载他早已看过,知道那上面说却月于妖邪横行之时弃正道于不顾,独辟乌衣山大阵,只是为了给自己回魂,之后神思耗尽魂飞魄散。而玄门于大战之后亟需重振,为防人心涣散,却月的事就被封存起来,成了秘密。
乌衣山也变成了禁地。
这些翁楷早就知道了,可是说出这四个字时,依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百年千年都这样过了,而他被抛在时间之后,愧对也好感动也好,当不起也好,都太晚了。他连否定这段记载的底气都没有,记忆中的却月太模糊,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可以为情孤行至此的人。
为他哭过怀念过追忆过,但被追忆的人其实并不需要他的感激。
他的爱太浓重太久远,只能接受。
就这样愣了许久,回神之后发现小麒麟被十六带到一边,哄着睡了。许多安神的香草放在身边,小麒麟的脸上依然有抚不平的悲色,十六站在一边看着,一看就是很久。
直到翁楷出声叫他。
“我有事跟你说。”
说了第一句,下面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翁楷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想接着探讨乌衣山的秘密,或是山下的人、未来的战斗、同伴的处境,他觉得自己有什么忘记做了,需要补上。
于是他搂住认真等他开口的少年,吻了上去。
小十六有点呆呆地张着嘴,然而惊讶只是一闪而过,一吻终了他已经死死抱住翁楷,胸膛相贴,怎么都无法平复呼吸。
“其实,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翁楷并没有掩饰他的茫然。
这个似乎总是完美无缺的仙人样的人蹙眉的样子有点脆弱,他想他是真的不知道,活着的时候由书斋而沙场,在刀枪暗箭中拼命学习一切安身立命的本领,却由于出身始终与同袍有些距离。
活着既已孑然,死后更加孤独,情爱之事,他是真的不懂。
十六抬起头细细看他眉眼,轻声说:“没关系。”
“不懂没关系,”他以一种极郑重的语气说,“我教你。”
这一教就教了好些年,那之后分分合合沧海桑田,山风里谁教谁说爱,书案前谁教谁写名字,纱帐里谁教谁……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翁楷只想说好。
三十九、因为会疼
十六那天也真的本着“教你”的认真姿态,和翁楷亲了好长时间,这种事情好像会上瘾,到最后他已经忘记自己根本就不会,说是教其实都是硬着头皮的事了。最后被按在软草上的时候他轻轻吹了口气,把翁楷垂落的发丝吹去,
“痒。”他笑了一声。
翁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戳了一下。
十六笑过之后乖乖躺平,闭上了眼睛。翁楷忽然觉得心里分外柔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搂着他也躺在草上。两人是并排躺着看天的姿势,这样少年气的行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一时觉得无比新鲜,只觉脑袋边不开花的小草都是香的。
成百上千岁的人了,却突然像个孩子。
而比他更像孩子的那一个始终乖乖地躺着,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细细,睫毛也一动一动的,翁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怎么不睁眼?”
十六的脸忽然红了。
他犹豫了一下,闭着眼道:“你不做么?”
声音虽然因为羞涩有些偏低,却问得很坦然,坦然到翁楷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顿时僵在那里,头脸的温度也渐渐上来了。
“小麒麟说就是把你的……”十六红着脸轻声道,“放在我的那里。”
“你学坏了。”翁楷捏他的鼻子。
“他说都要做的。”十六脸更红了。
翁楷戳戳他:“那里是哪里?”
“就是那里……”十六咬了咬唇,忽然睁开眼道,“咦,你不知道吗?”
翁楷听他犹豫,本来以为是害羞的,还想着逗逗就算了,被这一问,自己倒先怔住说不出话来。十六忽然爬起来往小麒麟那边走,把人挖起来兴奋地说:“你再讲讲。”
“讲什么?”小麒麟被吵醒了有点迷糊。
“讲讲怎么做啊,”十六眨眨眼,“还有为什么是他的放进我这里,不是我放进他里面……”
小麒麟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会疼。”
“嗯?”十六歪头。
“你希望他疼吗?”小麒麟把头扭向一边,看着山坡上连绵不绝的绿色,轻声道。
十六被小麒麟问得说不出话。那天晚上翁楷笑着对他说:“你说却月是好人,因为他爱我……那我是好人么?”
“是。”十六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以前杀过很多人。”翁楷顿了一下道,“还活着的时候。”
“哦。”十六点了下头表示知道。
翁楷无奈地笑,换了话题:“那小麒麟是好人么?”
“当然是……”十六说到一半自己先困惑了,“是啊,他是好人呢,可他喜欢飞觞。”
飞觞在十六心里可不算什么好人,想了许久他最终只能叹气:“可是小麒麟喜欢。”
“是啊,”翁楷看着他道,“你说,让不让飞觞见他呢?”
“什么?”十六疑惑。
翁楷指了指山下,那些露营的紫衣人正纷纷从帐篷里出来,月色并不算太清凉,可是也足够看清进山的路上新出现的那些人。
最前面的一个,他们依然是认识的。
这情景何等熟悉。
四十、不必重逢
飞觞和三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
十六的眼力很好,能看清楚那貌似素净一如往日的白衣上多了些华丽的暗纹,却好像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走得越来越近,却越发面目模糊。
在十六的心里,却月是好人因为他爱翁楷,飞觞是坏人……可是小麒麟不是坏人。那么飞觞就是不太坏的坏人,小麒麟成了不太好的好人?想到后来他把自己都搞糊涂了,人世间的事他还有太多不懂,就如同当日看着顾长松烧山一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怎么有人会如此残忍。
还有……当初真的不该把飞觞捡回来吧。
今日无须重逢,当日也不必相遇。
翁楷好像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默默起身,站在他身边。十六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从前翁楷一个人抵挡来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十六下意识地就想拉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不说话。
飞觞带的人不多,紫麟城来的都是好手,他本来也没有做硬拼的打算。然而山上到底有什么的问题依然无法回避,他被纠缠得烦了,只扔出一句:“有什么上去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故地重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没有耐心。
领头的人直说不敢,却半点没有让步的意思,飞觞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内心里却烦躁至极,简直不想多说一句。冷淡的态度倒让对方不敢硬来,毕竟这山值不值得抢,他们自己也没有底。
城中的增援也不知什么时候来。
“顾师兄说笑了,”即使玄门分裂已久,紫麟城弟子对飞觞依然执同门之礼,“我们本来也不想对师兄不敬的,只是三天前紫麟城几个弟子在进山的路上被朱衣堂的人打伤,师兄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这是朱衣堂的地方。”飞觞淡淡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越发烦躁,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师兄的意思是……”那人语气越发不善,“擅入者死?”
飞觞看了眼地面上的焦黑印记:“不是朱衣堂的地方,难道是你们的?”
那人想到之前勉强从雷阵中退出的狼狈,对他的话有三分相信,却还是不甘道:“既然如此,请朱衣堂把我们的少主交出来。”
“少主?”飞觞皱眉。
“少主乃天降瑞兽,佑我紫麟,”那人冷声道,“这里既是朱衣堂的地方,又为什么要扣押我们的少主?”
“早就听说你们弄了个什么少主,”飞觞不屑道,“玄门弟子居然沦落到要骗百姓的香火钱,真是可惜……”紫麟城近日声望日隆,愈加凌驾于朱衣堂上,师父恨得几乎咬碎了牙,饶是飞觞不愿管这些事,听的多了,也跟着烦了起来。
“你懂什么?”那弟子倨傲道,“少主是真正的瑞兽麒麟,原身色如青玉,人形俊美无比,我们都亲眼见过的!”
“麒麟?”飞觞冷笑,“随便拿石头雕一个也敢说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许久才低声接道:“神兽……”
声音到后来已经低到听不清了。
他竟然从不知道,他竟然从未想过……他竟从未想起。
想到这里他忽然咬了咬牙,朗声道:“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少主,但朱衣堂的地方没那么容易硬闯!”
这样说着他大步向前,状若轻松地跨过防御阵势的界限,那里被雷击中焦黑一片,土地翻卷,上面还有紫麟城弟子的鲜血,然而他却平平安安地走了过去,站在那里抬手道:“还想再试试么?”
目送紫麟城的人退走,飞觞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以为是他布下的阵势……虽然硬闯未必不敌,然而谁知道背后真正的实力,相斗多年却忽然知道原来自己对朱衣堂一无所知,谁都不敢妄动的。
但其实一无所知的是自己。
他只是在赌,若小麒麟在山上,若他知道自己来了……应该不会伤害自己。这种莫名的笃定让他心里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