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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那人还在……
这样想着,神智又渐渐有些模糊了。
直到一阵清凉淋在面上,他睁开眼,看见小神兽正含了一口水想往自己嘴里喂。只是没等它找到让自己张嘴的法子,水就漏光了。
十六看着眼前被自己当成花一样浇了一遍的脸,有些害羞地笑笑,随即又折回去含了水来,慌慌张张地吐在石人脸上。
看它无比认真的样子,石人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很多,他在原地躺了一会儿,撑着站了起来。
天色已经很暗了,山坡之下火焰已熄,一片死寂,防御的屏障停在那里,将那些人隔离在外。他们已经退远了,也不再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是依然不肯走。
石人看着,眸色渐渐变深。
这阵势比想象中的还要耗费精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被夜色吞没,十六安静地站在他脚边,跟他一起看着,直到弯弯的一牙眉月爬上半空的时候,它轻轻地“啊”了一声。
有一个人衣上沾了微薄的月色,正缓缓地爬上山来。
上山的过程比飞觞想象得要轻松很多。
那道无形的屏障根本伤不到他,而越接近山顶,空气中的灵气就和水汽一样,饱满得要滴了出来。这种状况对修行之人极为有益,他只觉身体轻健,几乎是没走几步就到了地方。
风有些冷,吹来一阵阵花草和冷露的清凉味道,半明不明的月光下,神秘的遗迹和草丛间影影绰绰的石像都好像覆上了一层薄霜。
而那柄搁在自己颈间的剑,也是一片冷冷的霜色。
石人长剑出鞘,剑尖就点在颈间的皮肤上,而他眼中的杀气比剑更冷,毫不遮掩地刺了过来,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剑上寒意逼人,刺得肌肤都痛了。
衣角沾了灰,还散着烧灼过后的焦糊味道,飞觞此刻无话可说。但他也没有退开,就站在原地和石人僵持着。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略带迷惑地说:“你们……在做什么?”
月光比方才亮了一些,飞觞抬眼看去,只见小麒麟拨开草丛,有些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
“我……”他忍不住开口,石人的剑却逼得更紧了些,只好把接下来的几个字咽了回去。
麒麟却已经听到了。
“是你?”它有些兴奋地迈了两步,可是只听了一个音辨不清方向,只好停下来仰起脸说:“你再说句话,好不好?”
石人沉默着移开了剑。
“我……”飞觞觉得嘴里有些苦,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了。但这一个字已经够了,下一刻小麒麟已经连蹦带跳地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你回来了!”它蹭了蹭,残缺的脸上一点点绽出笑容。没听见飞觞的回应,它歪着脸想了想,有些抱歉地轻声说:“可是我的花还没有开……”
十五、朱华临夜
“可是我的花还没有开……”小麒麟的头微微低垂,“你说过,等开花的时候回来看我的。”
开花的时候……飞觞用了很久才想起那句随口说出的承诺,然后他俯下身摸摸麒麟的头:“是,我记得。”
看着麒麟听到之后开心地抱着自己的腿蹭,他也就真的相信自己是记得的。
直到后颈感觉到微微的凉意。
石人的剑重新举起,剑尖与肌肤只差毫厘,他说:“你刚刚叫它什么?”
“麟夜……”飞觞下意识地说,出口之后才发现,小麒麟扑到身上时,自己不知不觉间叫出了它的名字。
麒麟退后一步,有些畏惧地揪住飞觞的裤子。
它记得石人是不愿意飞觞给自己起名字的,可是……正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只听石人冷声道:“我原以为你多少会有些不一样……”
他看了一眼全无生机的山坡和山坡下那堆帐篷间透出的火光,目色更加森寒:“其实你们都一样!”
“我没有……我不是……”飞觞想辩解什么,却觉得自己身上沾染的焦糊味道分外刺鼻,越说越无力。
“它头顶上的花叫朱华临夜,”石人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飞觞咬了咬唇,无话可说。
“朱华临夜……”麒麟怯生生道,“你们……在说我么?”
朱华临夜,传说中千年难遇的奇花,据说能让人青春永驻,修行之人吃了更是可以直接到达飞升前的境界。飞觞清楚地记得,连堂中最为稳重的长老在讲述它时,也忍不住流露出艳羡。
那确实是让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飞觞也的确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它。
“但是他最终却没有摘,不是么?”一直沉默的十六忽然开口。这只小神兽有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飞觞被它看得一阵恍惚,只觉整个人都被这清凉的眼神穿透了。
石人却依然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剑稍稍移开了一些。
飞觞微微苦笑。小麒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安地在他腿上蹭蹭,他心中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觉得那花很美。”
当时的确是对那朵花动过心的,但他最终还是是没有摘。
不管是畏惧石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至少在此刻,他真的觉得那朵花很美,也真的相信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给了小麒麟名字。
很多很多年以后,最初那个称不上纯粹的动机已经被彻底忘记,人到中年的飞觞站在碎裂的麒麟石像前,依然是这样相信的。
那时是黄昏。
朱华临夜,一朵开在黄昏的红花,那种红……是很清凉的颜色。
那天晚上石人的敌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得知了自己名字含义的小麒麟话音软软如同头顶的花瓣,飞觞在忙着应付它的各种问题。不知道是因为不愿打扰,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石人一个人走远了。
衣角被露水浸湿,再被风吹干。
十六远远地看着那个衣袂飘飞的人,并不敢走上前去。尽管它也想问问自己的名字,问问是不是除了数字,还有些别的意思。
它只能默默地看着石人拿出一块玉牌,在半明不明的月色下轻轻摩挲。
牌子上的名字是却月。
十六是守墓的神兽,却月是乌衣山上这片墓地的主人,便是十六该守护的人。
那么……他也是石人要守护的人么?
十六、我不是故意的
十六半夜醒来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睡着,它原本是想远远地看着,就这么陪石人一夜的。抬头看看,月色好像比入睡前清明了许多,草尖的露水反射出月光,又被风摇落摔在地上。四周很静,除了风,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缺了一颗牙的石象打呼噜的声音都听不到。
好像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十六下意识地走了几步,穿过长长的青草,一路抚过成行的石像。那都是它熟悉的同伴,此刻又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陌生,它好像被什么催促着支配着,下意识地数着他们的数目。
“一、二、三……十四、十五……”
“十六”两个字从喉间吐出的时候,它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脑袋浑圆的神兽顶着几丛参差不齐的小草,大大的嘴仿佛在微笑,眼睛却是闭着的。
那是……自己。
十六轻轻一颤,它下意识地伸手按在石像的头顶,却发现一双手苍白纤长,淡蓝色的长长衣袖被风吹得飘飞起来。
正在这时,对面的自己忽然睁开了眼睛。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模糊,各种熟悉的声音连同清晨的天光一样扑到脸上,它睁开眼看看淡白的天空,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怔怔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它忽然明白了梦里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寂寞。
无边无际,近乎荒凉,暗含恐惧,这样的寂寞……是他么?
石人却并不知道十六在想什么,他只是皱了眉拍拍它的头说:“天亮了,起来吧。”
十六很快就明白了石人叫醒自己的原因。
小麒麟安静地伏在飞觞身边,听到十六叫它还会哼两下,但很快又没声音了。十六想起它之前无知无觉的长眠,心里害怕忍不住摸摸它,却被掌下的高热吓得几乎跳起来。
“它怎么了?”飞觞握着它的一只小爪子,“昨夜还好好的。”
石人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气一闪而逝,对这个人他始终充满敌意。但他没拔剑,只是冷冷道:“你说呢?”
“我……”飞觞不明白,“你说我?”
“当然是你。”石人走上前将手放在麒麟额上,看了飞觞一眼,“它体内灵气耗损十之七八,而这些灵气……你说在哪里?”
“你是说……”飞觞一震,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愿承认,下意识道,“我没有……”
“你没有?”石人冷笑,“是啊,你没有。”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并不去看飞觞的表情:“它身上的灵气得自天然,谁也拿不走的,只除了赋予它名字的人……它对你没有设防,那天你给了它名字,然后呢?”
“我没有!”飞觞忍不住放下麒麟的爪子,站起身来。
石人并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飞觞觉得这目光仿佛刀子,怎么都躲避不掉,而自己好像真的犯下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我没有……这话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终于再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垂了眼道:“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怎样,他其实并没有真的忘记。
那时小麒麟身上灵气源源不断,居然很轻易就被吸进自己身体里。不只伤好了许多,连耳目都瞬间灵敏了,那感觉太过舒服,他只是没有细想……或者说他下意识地不让自己细想,也就……没有拒绝。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没有拒绝。
那一点自己都不愿想起的私心被明白白地暴露出来,飞觞觉得有些无措。他是素有侠名的朱衣堂弟子,他在外面从来风光无限,杀该杀的人,擒该擒的妖,喝所有当喝和不当喝的酒,人都说少年风流该当如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