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想象着自己和一群同学的家长坐在一起开会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其实……”钟远斟酌着措辞,“我们可以互相去开家长会。”
第四章
向前坐在钟远的位置上,很尴尬地向一班的班主任,也就是他们的数学老师打招呼:“周老师好!”
显然向红已经打过招呼,周老师很婉转地笑笑:“来帮你弟弟开家长会啊?体验体验家长的心情也好,更促进你们进步嘛。”
“呵呵,是啊。”向前笑得勉强。
钟远的同桌似乎是个后进生,他母亲脸色难看地翻着儿子的卷子,向前低头看钟远的分数,不无紧张。
虽然比往常发挥失常一些,但钟远还是考得实在还是不错的,向前绝望地祈祷自己的分数不要差太多。
“你是钟远的哥哥?真年轻。”同座开始喋喋不休地唠叨了,“我们家小刚就完全不是读书的料,你看他考的,就是军校都进不去。”
向前尴尬地赔笑:“军校现在分数也挺高的。”
“唉,”那中年妇女揉揉太阳穴,“实在不行,只好送他出国。美国英国还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加拿大澳大利亚只能去中等的,唉,恐怕最后只能去新西兰了。”
“不至于那么惨吧。”向前耸肩。
“你们家钟远成绩那么好,你那里懂,对了你在哪个大学?”
向前苦笑:“阿姨,我长得那么着急啊?我就是隔壁二班的。”
“是么?”一群家长闻声而来,问长问短,向前简直苦不堪言。
终于班主任的讲话解救了被周围家长拉着谈天的向前,他漫不经心地听老师讲话,偶尔记记笔记,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研究钟远的试卷。
钟远这个人很难用语言形容,说他循规蹈矩,他本质上却极度自我中心;说他冷漠无情吧,偏偏还挺有家庭责任感;说他少年老成吧,平时和他的冲突与争执,他的反应也挺幼稚的。
“下面请钟远同学的家长来介绍一下经验。”周老师略带戏谑的声音把向前从沉思中叫醒,果然今天老师看他好玩,和他对上了。
向前哀叹着走上讲台,敲了敲麦克风,对音效很是满意。
“大家好,我是钟远的哥哥,今天代表我爸妈来参加家长会。首先我想说的是,钟远他吧,在家里平时学习非常刻苦,除了吃饭睡觉喝水,就是在学习……”
晚上九点多,向前才到家,钟远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了。
“说什么了?”钟远不耐烦道,“我听同学说你今天上讲台发言了?”
向前指他:“竟然在我们班安插眼线,你实在太卑鄙了!”
钟远耸肩:“无所谓了,娥眉谣诼,冷笑置之而已。”
叹口气,向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卷子和笔记给他。
钟远瞥他一眼,翻开笔记本看了看:“你就记了这么点?”
向前很诚实:“反正你自己也会记。”
钟远懒得理他,看看自己错的题目,面无表情。
“喂,你准备考哪里?P大?T大?”
“你呢?”钟远反问他。
向前皱眉头:“不知道,真不懂为啥B市先填志愿再考试,好多省市都是分数出来再填志愿的。不知道,没有十全把握,我不想冒险,而且……以后横竖都是要留在B市,老死在这儿的,想趁着年轻,去别的地方走走。”
“想去哪儿?”钟远的声音很平静。
向前看他:“你也想走?”
钟远撇撇嘴角:“我记得他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对你说过吧,忍一年,我们就各自海阔天空了。”
“也对,”向前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有点轻松,又有点闷得慌,“但是我们定个君子协定。”
“说。”
向前起身从房间里拿了纸笔出来:“第一,家里经济条件不算好,咱们谁都别出国。”
钟远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大学可以在外面念,正好他们新婚,可以让他们过过两人世界。”
钟远忍不住笑了笑:“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你的意思是研究生回来?”
向前在纸上沙沙地写:“不管什么学历吧,25岁的时候一定要回B市,那个时候他们五十多了需要人照顾,你可千万别一个人逃掉,我告诉你,我们两个都有赡养义务。”
“我没那么下作。”钟远冷笑,“再加上一条,大学几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不能自己解决就相互告知,两个人都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再让他们知道。”
向前写上最后一笔:“我们真是孝子二人组啊,这样,这个协定先一人复印一份,以后的日子里,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咱们就往上面加。”
钟远扫了一遍,签上名,颇有领导的风范。
“就这么定了,”向前看着草拟的协议,颇为洋洋自得,“对了,你想去哪儿?”
钟远审慎地看他:“对于我们之间的距离……你有什么意见。”
向前吞咽了下唾沫,出于本心,其实他现在并不讨厌钟远,可他们毕竟在过去的两年多都属于敌对关系,面子有点下不去……
“我随便。”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两人视线交汇了半分钟左右,向前深吸一口气:“我可能去东北,以前五班有个关系不错的学长在哈工大。”
钟远没说话,把自己家长会的笔记本递给他,在最后一页,整洁干净的字体清晰地写着——厦门大学经济系。
“够远的了。”向前喃喃自语。
钟远耸肩:“那是之后的事情,先得保证我们都能考上才行。”
向前笑:“你肯定没问题。”
“你呢?”钟远反问。
向前恬不知耻:“你都没问题,那我肯定更没问题了!”
又沉默了一会,向前有些忐忑:“我妈答应我高考结束之后让我背包旅行,但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你要不要一道?”
钟远的视线像是X光一样盯着他看了很久,不回话。
“看什么?”向前一头雾水。
钟远不紧不慢:“评估队友的实力。”
向前来气:“不去拉倒,好像我求着你去一样。”
“行吧,目的地定了么?”钟远起身,看起来想回房间读书了。
向前瘫倒在沙发上:“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没计划性,”钟远又折回来,拽他,“回房间看书,别装死。”
向前被他拖着走,打着哈欠:“谁是谁弟弟啊。”
第五章
B市在高考前半个月会开始放假,给学生时间更加系统地复习过去三年里所学过的知识用以备考。
“我真心觉得学校是在省电费,”向前用勺子挖着冰镇西瓜,盘腿坐在床上,“所以才让大家回家吹空调。”
钟远瞥他一眼:“哦,要去东北,提前调整坐姿适应环境了?”
“切,你就嫉妒吧。像我这样的真汉子自然要去严酷的环境磨砺自己,不像某些受不了严寒跑去南方的……”
“哦,什么?”钟远含笑看他,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恕�
“别那种表情,搞得好像我怕你一样。”向前叹口气,“你最怕哪门啊?”
钟远想了想:“理综。”
“哦,我怕语文。”向前很诚实。
钟远提醒他:“你作文可千万别走题了。”
之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作文选的是某一年的江苏卷——怀想天空。
钟远答的非常保守,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由于此人颇具文采加上逻辑严密,得了41的高分(满分50)。
而向前就没这么幸运了,他的卷子在全年级传阅,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我觉得我说的没错啊,天空天空,四大皆空,天生万物,万物皆空,故而天也是空的,”向前在讲卷子的时候依然死不悔改,振振有词,“怀想天空,菩提本无物,何处惹尘埃,既然万物皆是空,想也无用,想也是空……很有禅意嘛。”
钟远难得借了他的作文读了好几遍,颇有几分激赏之色:“你真这么想的?”
向前很诚实:“胡诌的,其实我写了什么自己也不懂。”
钟远冷哼一声,把卷子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我征收了,作为留念。”
“你不会……”向前忍了半天,还是决定发问:“你信佛?”
钟远若有所思:“我喜欢一切哲学性的东西,包括佛学。我觉得摒除所有宗教里那些劝人向善的cliche,每个宗教具有极强的思辨性,好吧,可能佛教道教更强些。”
“cliche什么意思?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装13说话老夹英文?你又不是国外生的。”
“陈词滥调。”钟远尴尬。
向前捂住头:“天哪,你这样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谁说我要找女朋友?”钟远坏笑道。
向前惊呼一声:“你喜欢男的?别爱上我!”
回应他的是一本飞到脸上的牛津字典。
钟远很有些气急败坏:“我说你能不能有点逻辑?谁告诉你世界上只有异性恋和同性恋了?”
“你是双性恋?”虽然知道可能会死的很惨,向前还是弱弱开口,“放心,我不会歧视你。”
钟远捂住脸□一声:“我对你无语了,听说过无性恋么,asexual?”
向前想了想,坐在他旁边:“这个哥哥我得劝你几句了,你看,你还这么小,这么年轻,什么人都还没有碰到,你怎么能那么快放弃对爱情的向往呢?万一你以后就碰到什么漂亮女生,然后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就生死相许了呢?”
“嗯,你不懂,换个话题,我没兴趣讨论我的感情生活。”钟远叹口气,看着外面的炎炎夏日,“还是先祈祷老天赏脸,考试那几天千万下场雨吧。”
考试前一天晚上,向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可还是禁不住从心底里感到恐慌。空调机械地运转着,因为怕他们感冒,温度调到了27°,传闻中最适合人体的温度。
“睡不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