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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生先生的脸上,一阵“噼噼啪啪”响,他挨了小姑娘狠狠的几巴掌。可他毫不在意,拼命搂紧她,他竭力哄骗她,说:“吉祥先生会来找我们的,他很快就能追上大家。嘿!相信我,我这人从来不说瞎话。我们去找‘金龙’!”说罢,他伸手捉住人妖的胳膊,人妖被他抓牢,依旧小声呢喃:“行行好,给我一枪吧?”服务生真是异常艰难,他低头看看吉祥,忍不住泪如泉涌,诀别时候,彼此默默地道别和祝福。就这样,他们三个拖拖拉拉地走出门。
林文湛泪眼朦胧,他望着吉祥,无言,无助,万般无奈,他久久地凝视他。“别犯傻了,”吉祥淡然一笑,他利落地一把扯下项链,扬手甩给他。
林先生接在手里,他把它摊在掌心细看,原来是一条牛皮绳索编织的项链。可能配戴它太久了,鲜艳的巧克力色的皮质,磨损得灰蒙蒙黯淡粗糙。硬币大小的“金鹿回头”挂件,仍然金灿灿的犹如洒满阳光。镀金的挂件,虽不值什么钱,显然为主人悉心爱护,擦拭得光洁溜溜,月光照耀下愈加光华闪烁。
“金鹿”挂件,多么眼熟,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的?林文湛仔细想了又想。啊,金鹿回头,这是鹿城三亚的城市标志,自己曾经无数次伫立在它的脚下,抬头仰望,虔诚祈祷。
“这是送给我的吗,吉祥?”他迟疑片刻,还是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这是戎蓉的。给小宝宝吧。物归原主了。”吉祥温和地说:“文湛大哥,快走吧,带孩子回家。”
林文湛一把攥紧手中的“金鹿回头”,他的一颗心随之跳得小鹿飞奔一般激情澎湃。热泪盈眶时候,他再度深情回忆,三亚城古老的民间传说:金鹿回头,金鹿回头啊。
这一刻,彼此肝胆相照,洁白无瑕。
他用力擦拭眼泪,抱着儿子匆匆离去。父子刚刚闪身出门,水手就紧紧跟上。“等一下,”吉祥冲着他慌忙喊叫:“小顺子兄弟,请给我一支枪!枪,枪啊?”水手根本不理睬吉祥,他是一只认准目标的夜鹰,斗志昂扬,张开强有力的翅膀,他一路奋勇飞身猛扑。
望着水手决绝离去的背影,吉祥选择闭上眼睛,让心儿在如冰似雪的洁白之中沉没。黑暗迅速笼罩他,他误以为被异兽的血盆大口吞噬,恍惚间他听见“嘭”一声如雷的轰鸣,瞬间在他心底激起沉闷的回音,他不禁暗自长叹:唉哟,小顺子兄弟他呀,他把这扇门,关得如此震天动地的响,他这态度多么坚决?
第五十三章 坚守阵地
“嘭!”沉闷的关门声,沉甸甸撞击在吉祥心坎上,余音缭绕,层层叠叠在他耳畔轰鸣,如同涛声激荡。他紧闭双眼,屏气凝神,用心体会瞬间降临的死寂。门关上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他被人活生生抛弃,孤舟独桨面对蜃城的生死考验,他恍若拥有整个世界。
门外是生还之路,门里却是死路一条,每个人在敲门试探以前,进退早已注定,各自生死有命。漆黑的大门,犹如黑色惊叹号赫然竖立,反射了月亮白晃晃的寒光,无声警示“海市蜃楼”弱肉强食的核心法则,它冰冷而又强硬,血淋淋地分隔生存和死亡。“黄金”号邮轮阴森森的货舱,仿佛传说中“潘多拉”的盒子紧紧关闭,牢牢禁锢吉祥心中美好的希望。
漫漫长夜多么寂静,月光下的“囚笼”黑影幢幢,空荡荡的悄无声息,唯有船体深处发出时断时续的“吱嘎”叹息。恐怖的阴影虚无缥缈,它们张牙舞爪将他按压在地,无影无形的严酷重压摧残他的身心,远胜过那根横卧在他身上的漆黑钢梁。两手空空,他在绝境挣扎的同时深陷绝望,面露微笑他根本无力挣脱,木然倾听大海的悲鸣,海风也在对他呜咽低语,他仿佛听见来自遥远地方的回音,他猜想那些声音恐怕并不存在,只是他脑海中飞速掠过的回忆。他索性浑身放松,他摊开双臂沐浴月光,聆听海和风的纯洁歌唱,他想象自己像风一样自由驰骋在海上。
异样的寂静简直令人窒息,没有婴儿娇滴滴的啼哭声,没有小姑娘银铃般的话语声,没有白袍少年微弱的喘息声,没有“美国佬”生动有趣的“好莱坞”神话,没有餐厅服务生的嬉笑怒骂,没有水手兄弟的高声呼喊,当然也没有“林混蛋”沉稳的男中音,这些寻常的人声忽然消失,他觉得这些声音呀,一下子统统变得如此亲切可爱。甚至于人妖絮絮叨叨的疯话,此刻回想起来,都会让他满心欢喜,他万分想念刚刚失去的这一切。
这一刻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寂寞,时间如同被骤然而至的寒潮冻结,从此止步不前,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因为在他看来,时间过得足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他误以为瑟缩在某个“黑洞”的深处,时光飞逝荡然无存。袅袅的雾气,冰冷,潮湿,轻轻拂过他的面庞,他忽然感觉他自己呀,倒像是个初生的婴儿。他所知的世界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样样令他新奇,事事让他欣喜,桩桩件件他都倍加珍惜,哪怕是蛛丝马迹,无不强烈地吸引他全身心投入关注,他渴望重新体验这个纷繁美丽的世界。
刹那间他宛若死而复生,他竭尽全力调动全部感观,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细心感觉照耀在面颊上冰凉一如霜雪的月光。他认真做深呼吸,一次又一次,他要好好嗅闻白雾平凡的味道。咦?眼前黑白分明的世界,如此平静祥和,静悄悄的罗网深处纹丝不动,竟然平静得波澜不兴。怎么,蜃城大天使它也不见了?等它来,盼它来,它反倒羞羞答答避而不见,难道它也抛弃我?太好啦。他这人就爱一个人呆着,并不计较呆在哪儿,他此刻没有兴致接见吃人“癞蛤蟆”。他懒洋洋地伸懒腰、打哈欠,睁开眼睛,他煞有介事地打量那扇生死攸关的门。
黑漆漆的门,如山一般高高耸立,沉闷、压抑得令他顿觉目眩,他不由得微微寒噤,沉痛地一声哀叹。回首平生遭遇,最恐怖,最惊心,最残暴,最凶恶,最狠毒,最阴险,最冷酷绝情的,便是海上蜃城无边无际的寂静。人世间最难耐的还是寂寞,吃人的寂寞。
他琢磨,门倒是关上了,“天窗”可是洞开的。无奈敞开的“天窗”,看不见、摸不着的自上而下的天梯,如同迎接“异兽天使”光临的死亡之路,隐匿在迷雾之中左右晃荡。他下意识地抬头仰望,“天窗”的外面,明月高悬,高悬的分明是一颗冷酷的心。
月亮在上,他在下,彼此遥遥相望,却又是遥不可及。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猎手,它是他苦苦追逐的“金鹿”,一路上都不曾回头。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地反倒是“明月逐人来”,如此这般荒诞的情景,刚好应验那句古老的诗句。他禁不住微笑了,他是哑然失笑。他伸长脖子摇头晃脑,索性亮嗓子高声歌唱。他想用一曲几乎不成调子的童谣,为自己撑起胆量,壮大声威。毕竟,他可是在这儿永久扎根,要呆一辈子的哟。
“一个‘笨小孩’,扛上弓箭上山岗。金鹿啊,金色的鹿,你在何方?你在何方!”自己唱,自己听,可是他仍然唱得相当卖力,深情款款,他神采飞扬,他仿佛是在蜃城召开他的“个人演唱会”。
“哦,嗓子还不坏吗,嘿嘿。”冷言冷语的一句话,冷不丁响起来,这分明是在讥讽人嘛。
谁?吉祥闻声慌忙回头,他看见身后不远处的货箱子上,水手小顺子依旧蹲在那儿,他仿佛栖息的夜鹰,正瞅着他吉祥乐呢。“水手?”他望着他不禁失声轻唤。啊呀,不会吧?!吉祥眨巴亮眼睛,莫名地慌张,他还以为他自己这么快就彻底疯狂。
满脸堆笑,这个“坏蛋”很是得意,他成功戏耍了吉祥兄弟一把,不免沾沾自喜。厚厚嘴唇的大嘴巴随即咧开,水手仰面朝天“哈哈”大笑,露出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颗颗珍珠般微微发亮。
远处,清脆的枪声忽然响起来,时断时续,隐约回荡。水手闻听微微皱眉,神情变得凝重。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浮想联翩,禁不住轻声叹气。他望着吉祥轻轻摇头,喃喃自语般低声问道:“你听、你听,你听听?这些枪声哪。猜猜看,谁在打枪!彼得先生?林大老板?还是‘幸运先生’人妖?他们为什么开枪?唉,上帝啊,保佑这些苦难的逃亡者,祝福他们一路平安。”
听他讲话,吉祥一声也不吭,他的目光紧紧盯住他,他那意思好像要等待人家渐渐现出原形。在吉祥目光的追随下,水手慢吞吞站起来,他笃悠悠地走到那扇黑色的门边。煞有介事,他故意打开舱门,伸头探脑他向门外张望,仔细分辨枪声的具体方位。“嘘。要不,咱们也来点热闹的,吉祥?提提精神嘛。”说罢,他突然举枪,冲着门外酣畅淋漓地扫射。金灿灿的弹壳洒落在他脚下,它们欢快地蹦跳,“啪嗒啪嗒”的响声好似有人在敲门。
枪声过后,他满意地连连点头,随手关上舱门。硝烟悄然散开,水手仿佛在演一幕独角戏,那是特别表演给吉祥看的,他是为了替他解闷的。手脚麻利,他利用杂物将舱门重新堵死,他如此这般一丝不苟的劲头,倒像是他要一心一意闭门谢客,他生怕有人敲门拜访他呢。等到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舒了口气,轻松地拍拍手上的灰尘。他来到吉祥身旁,搬一只货箱子,他坦然坐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他撩起衣服擦汗,神情笃定,他很是悠然自得,他仿佛忠实守护羔羊的牧羊犬。
吉祥实在看不懂他,心里又有些气他一再地调皮捣蛋和挑衅,憋闷好半天,他才嘟嘟哝哝地问他,说:“水手兄弟,怎么你也疯掉啦,想干啥?”
闻听此言,水手宽厚地笑了。他凑近吉祥,注视着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告诉他说:“嗨,别生气嘛,我的好兄弟。我不是傻瓜,我也没有疯。我选择留下,可不是为了你。我了解大海的脾气,大海啊,是个任性的‘坏孩子’喜怒无常。金龙?那么小的船,即便到了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