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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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春梦-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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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不是这样的,儿时那个抱他睡觉,替他擦泪的重明绝不是这样的……即使仍有情,也不是这般的苟且之情……他的前世付了重明,却将今生许了烟生,前世的情还魂而来,却索要了他的性命。
  「哥哥,疼,好疼……求你……啊!」
  五更鸡啼,天微明。
  重明累趴在虹身上,摸着他的头,流着泪道歉。
  虹在床单上狠狠地抓了一把,握得满手狼藉的残红,被帘幔卷去,随了树梢西辞的蟾宫。
  
  相恋是直线,步程极远,有去而无回,
  相思成曲线,曲陌交错,有路不知何处走。
  只要他的背影在他眼中仍冤魂不散,他们这一生,这一辈子便注定是对亡命鸳鸯,落不得善终。
  天微亮,南城天桥市场的杂货铺陆陆续续地张罗开了。吆喝声三三两两而起,热闹却有些歇斯底里地愁闷,人要活,得呐喊,却又唯恐撕碎这时代苟安的嘴脸,露出鲜血淋漓的乱世。
  卖包子的小贩刚搭起铺子,身边风一般地掠过一个人,又撞散了他还未扎稳的杆子。
  他刚开口想骂,回头细看,那人竟是虹老板。他身上挂着一件松垮长衫,帽沿压得很低,只看到鼻与口的轮廓,似枯叶的卷边,一般憔悴的。
  他走得那样急切,似要赶去投胎。
  那小贩大声道,「哟,虹老板,一大早的您可真勤快,赶着去唱戏儿呢?买两包子吧?」
  虹又走了一阵,转过身,给他钱,说,「要四个包子。」
  「好嘞!」
  小贩高兴地拿四个最热腾的包子给他,虹小心拿好,走了两三步,又回头问他,「你可见着烟生了?」
  「呃……是那个熬烟的烟生先生么?」
  「正是。」
  「哦……未曾见着。」
  虹兀自叹了口气,道过谢,又向前走去。
  他将手中包子递给街边乞讨的母子,又沿街询问过去,却始终无他的音讯。
  虹害怕烟生会像十一年前那样又突然从他眼前逃走,怎么寻也寻不着,再数一番轮回,再换一张面孔,他们可能真的就永世错过了。
  身前撞来一堵高墙,他一愣,抬头,是文五爷。
  他正要往虹的居处赶去,安抚好了文夫人,得向他来讨情债。
  「虹,你这是去哪儿?」
  虹惶恐道,「我……我寻烟生来着?他身上有伤,还未擦药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我担心他……」
  五爷迅即黑了脸,在昏色的天幕下俨然一尊凶恶的烟神,索命来了。
  「好你个小畜生,竟然还惦记着他?!放他一条生路也只想你有个自知之明,我文崇山待你不薄,全心全意地待你,你却在背后死心塌地地养着情人!」
  虹也怒上眉心,道,「烟生他不是我的情人!是我的爱人,虹这一辈子只忠于一个爱人!你是待我不薄,该给的不该给的,通通都给了,若还有欠着的,我大可阔气点,也全清了。从此后,我不想再与你们那家子有任何瓜葛!」
  若能唤回烟生,这切肤的仇恨也慷慨点,全赖给命吧。
  不想再纠结了,还想把一条贱命留给烟生糟蹋呢。
  他转身,以为自己的慷慨终能换得仇家的感恩,但他逃得过情仇,却逃不过血缘的羁绊。他生来便是属于这个男人的,从血肉到尊严,完完全全地无自主的权利。谁叫他是他的父,是他不可忤逆的神明。
  面前冲上几个大汉,毫不费力便将他擒住。
  他的四肢似纤弱的豆藤,被扭曲着,全使不上力。光天化日之下,他被一群地狱来的勾魂小鬼给掳走了。
  没走多久,他被丢进一个屋子,房门一关,便与外头乱世隔离了起来。
  外头虽乱,还算得人世,这屋子清静,却恐是了无人烟的鬼府。

  父似禽兽

  地上窜起一阵潮气,转入虹衣内,霉烂了伤口。
  虹从地上爬起,不屑地笑道,「哟,五爷,没想您也玩绑票这一套?这青天白日的在大街上绑人,这孬事儿也只有您做着别个还会拍手叫好……」
  话未落,一耳光甩来,那苍白的脸迅即破了春,开得五彩斑斓的。
  「虹,你这胆儿可真是越来越大了?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敢这么背叛我?!」
  自打虹认识五爷以来,是从未见着他这副阴寒的面孔的。但他贵在胆大,这胆儿是仇恨给的,命运逼的。
  他站不稳身子,扶住旁边一张桌子,从额前散落的乱发丛中看着他盛怒的父。
  自他知事以来,这个赋予了他血肉的男人便一直是这样一幅凶恶的面孔,只是儿时,仇恨再大,他也仍是他的父亲,有恨亦有爱,而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嫖客,花了钱,却买不来他的身,有恨却无爱。
  虹说,「五爷,您抬举我了。背叛为专情之物,我不过一戏子,人尽可辱,没来专情,又何来背叛?」
  念起昨夜重明对他的凌RU,还从心底抽一口冷气,除了伤外什么都被扒尽了。
  五爷听他这番话,更觉得盛怒。
  他一心将他当成贞玉,连身子都不曾沾过,他却自甘当婊子,风流之后不复长情。
  他将他揪起,又重手挥去一掌,虹再难支撑,在地上落成碎玉。
  「好你个人尽可辱的戏子!我花钱养你难不成是为了让你再去喂饱其他男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戏子有情,嫖客亦非无情物。
  一番气话,伤的却是自己。
  忆起虹的母亲,丽娘,他当初待她也是一番厚爱,只换得一场腥风血雨的背叛,今日待虹也是,却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隔了一世的怨终于重逢在了一起,轰轰烈烈地操戈在父子两近于咫尺,却末路殊途的眼中。
  五爷对那几个下手喝令道,「你们,快把这戏子的衣服给我扒了!」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一叠银票甩在他面前,文五爷操守起一个嫖客的本分,冷眼道,「买你的身子。」
  这是他万没想到的,一个父亲竟会对他的孩子有如此龌龊的觊觎。
  疯了,这人世是疯了!
  五爷手下像阎王座前勾魂的小鬼,阴森地围聚拢来,将窗子透进的最后一抹光线也覆没,他从人间坠落地狱,逃不出去。
  屋内腥风血雨,屋外依旧是那个一层不变的乱世,延绵在历史的长河里,滞流成冥顽的断章,穷尽了前途与后路。
  人们视而不见,那双呼救在窗沿上的血肉模糊的枯指,等栏上雕花都已枯尽,他方才绝望地死去。
  天又降暮色。天桥市场的小贩们陆续收起摊子急往家中归去,唯有一人,似个落魄的浪子,宽垮着衣带,从远处急奔而来,未来得及收起的摊子被他撞得四处都是,小贩们有怒不敢言,因为谁都认得他——文五爷家的公子。
  他推开了一间废弃店铺的门,见到了一整日都令他魂不守舍的他。
  他坐在一条跛脚的长凳上,袒着血迹斑驳的胸脯,长衫一直盖住地上的尘灰。他将银票卷成烟,那桌上那盒旧火柴点燃,肝肠寸断地抽着,眼泪一直不停落下,眼角似干裂的荒原,触得到那深可见骨的裂痕。
  重明见他这样子,魂都丢了,三两步跑上去,将他的伤痕看得分明。
  但虹抢在他前头说话了。
  他哭着,笑着说,「我不准备唱戏了,有了那么多钱还唱什么戏呢?这不好么?反正都是挣钱,撑破嗓子唱了一辈子,还是只值那么几个子儿,还不如卖一回身子,只一回就将一辈子的饷粮都给挣足了。」
  重明浑身一搐,他知道是文五爷将他劫来了这儿,但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虽然他的模样不说也能令人七分明了,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吉儿,你说什么?你说卖,卖给谁了?……爹对你做了什么?」
  虹这才侧过头望向他,他望着他笑,笑得撕心裂肺。
  重明刚要靠近他,他似受尽的鸟,狠狠在他脸上抓开一道口子。
  「你们这群……鬼!」
  这群恶鬼,一个吃了他的血肉,一个还来啃食他的心脏。
  他逃了出去,没命似的逃。
  重明追着他出去,他的背影似酴醾的花,溅红了他的眼。
  于是,那一整个深暮与长夜,北平都响彻着一个戏子深情的哀唤:
  「师哥,你在哪儿?快回来!别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师哥,带我回去,回到人间去……」
  再说五爷,害了虹之后自己也跟丢了魂似的,只剩下一副皮囊,蹒跚着被风吹回自家宅院里。
  迎面撞上二奶奶,她端着虹给的毒,正准备送去文夫人房间,撞上五爷,吓得将药都翻了,洒了五爷一身。
  她赶忙拿袖子为五爷擦身,心虚道,「老……老爷,真对不住,没见着您……我……我这是给大奶奶送药来着……这真是药,不是别的……」
  没想五爷竟不生气,只疲倦道,我今儿累了,就去你房里休息一宿吧,明儿得去杭州,一年半载的兴许还没那么快回来……
  他绕过她,二奶奶瞅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全没了往日的威慑,莫名的怅惘。
  她随文五爷进了屋子,关上门,见五爷下坐,便赶在他前头,用袖子擦去凳子上的灰尘。又倒好水,退到旁边,他不说,她便不敢乱动。她是他卑微的妾室,无微不至的奴婢。
  「兰儿,你过来。」五爷喊他。
  二奶奶听到这称呼,竟久违得不知如何应答。待五爷喊她第二遍,她眼里才落下委屈的泪,走到他身边,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受害的明明是自己,却仍觉得愧疚于他。女人如是,一旦爱了,尊严就当是狗屁了。
  文五爷扶起她,叹嘘道,「对不住的是我啊……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
  错在于执念太深,却又甘愿糊涂,挽不住旧人,便无端端戕害了新人,报复最深的却仍是自己。文崇山这一生,外人看来风光,其实窝囊至极。
  文五爷突然细细看起二奶奶,眼角终有了岁月的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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