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早就习惯纪云清比他还了解他所在地的具体温度,李玦只笑了两声,道:“别忘了我干什么出身的,这种气候下水里泡着都没事,铁打的身体,哪那么怕冻。”停顿片刻,“倒是你,矜贵着呢,别感冒。”
哪怕是这样的语气,纪云清还是像给灌了蜜一样,闷声不吭地笑。
李玦又道:“今天怎么没听到小侄女的声音,纪总不带孩子了?”
纪云清道:“有个应酬,直接回家了,一直在洗澡,所以没听到来电。”
那边便调侃起来:“我这两通电话差不多隔了二十多分钟,纪总洗花瓣浴?”
纪云清也一下笑出声来,思索片刻,便把晚上的事告诉他了。说得简洁,唐西那些肉麻的语句自行掠过,李玦听完,笑得发颤,纪云清都能听到抽气声。
“所以纪总光着腿在车里发了十多分钟的呆,然后穿上一身酒店服务生制服回来了?”
“其实也挺帅的。”纪云清道。
李玦又笑:“可不是么?纪总往哪放不是人中凤凰?”
纪云清笑意淡下来些,“进度怎么样,什么时候换地方?”
李玦道:“再三天,然后就到真正的山沟里,我的阵亡戏也来了。”
重头戏。
纪云清不懂行,只是问些擦边问题,顾及对方也累了,便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和唐西的在卫生间的一慕很快就上了娱乐新闻,惊讶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太过意外。那种场合本来就不安全,卫生间隔间里藏个人太容易,也许就是凑巧,恰好让人撞上,白捡的消息。纪小公子的花边新闻素来不少,这种消息本来已经没有吸引力,但这次的亮点在给人吐得狼狈离场,照片光线很暗,只有纪云清一身白衬衣脏西裤愤然离开的背影。
纪云清懒于理会,只有纪樊觉得影响实在不好,把消息镇压下来,传了那么一两天,风声便小了。但圈内人是没法全数瞒住的,纪云清出席各种场合也没少挨异样眼光,在公子哥们的聚会上,口无遮拦的人更是拿这事开起玩笑,纪云清也不在意——谁都知道他的性子,玩笑也就开得大胆。
唐西那边情况肯定也不好,但对他而言,形势已经不算坏——都说纪小公子脾气好,到这个份上也没封杀任性胡闹的小情人,穿个小鞋的报复都没有,也是令人钦佩的气量。
李玦反应不大,纪云清不知道高兴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点。
平安夜当天买了机票,直飞拍摄地,没事先通知李玦,明知道对方也不会惊喜,还是自欺欺人一下,就当演场戏安慰自己。
7
虽然有沥青路,但弯道比较多,有两段护栏是断开的,都还没修补好。路段不熟,又险,纪云清没找了熟手老司机才进的山。到场时候把剧组人员吓了一跳,这里不少人都是认识他的,短暂的愣神后,反应最快的的一位后勤率先小跑过来,一通夸张的寒暄,还没说完就让纪云清打断:“还剩多少场?”
李玦说过,顺利的话,这两天的戏在傍晚之前都能拍完。
后勤回答还有两场,一边引导纪云清往前走,这时候正在拍李玦的戏,搭戏的是一线女星徐双蓝,很惊艳的女人,不过饰演角色是一位女共产党员,算是女一号,当下一身破军衣黏着血,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血污,正和李玦饰演的左派官员发生争执。李玦同样一身血污狼狈不堪,左手还缠着绷带,皮肤被化妆师涂得黑黢黢的,眼白显得尤其抢眼。纪云清停下来,站在导演旁边的位置,冲要带他进帐篷的后勤摆了摆手,便专注于场上的对戏去了。
这段剧情他还有印象,之前也是细看过剧本的,敌军攻势浩荡,八路军损失惨重,徐双蓝饰演的女党员与李玦饰演的官员在战略上产生分歧。天很冷,虽说他们穿的也是棉衣,但这块山洼正处风口,感觉场上几个演员肢体都有些僵硬了,每说一句话口中就直冒白气。纪云清无心观察对白和肢体、神态表现如何,频频抬腕看时间,等这段戏结束,他便第一时间从贺明手里夺了羽绒服,给退场而来的李玦披上。
大概他站的位置比较靠后,李玦也演得投入,这会见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眉眼一弯,冲他露出个笑来。
“这寒冬腊月的,放着空调房不住,跑这荒郊野岭来体验生活?”
刚上车,李玦就朝他调侃。
之前都是剧组人员在和纪云清客套,李玦只在一旁沉默地听,这还是见面后两人搭上的第一句话。
让司机出发去山外的小镇,纪云清脱下手套,扭头细细看了他一会,淡淡一笑,“来看看你。”
李玦道:“年底不忙?”
前阵子还很多事的样子。
纪云清道:“忙,明晚上就走。”
这次换做李玦盯着他看。
弯道多,车内人像罐头里的鱼,时不时跟着车身摇来晃去,李玦这道目光停留的时间有些长,纪云清却丝毫不在意似的大大方方任他看,同时也关注着他脸上每一处细微变化,直到他咧开嘴夸张地笑起来。
总有那么多事值得他去笑。
半晌,他才稍稍收敛,摇了摇头,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唐西对你死缠烂打——或者说,死心塌地了。”
纪云清道:“为什么?”
李玦道:“我要是再年轻十岁,哪怕你是男人,也该被你感动了。”
纪云清略一愣,还真算了一下时间。
又听李玦道:“纪总在情场上也是人才。”
话音落下,又过去那么一两分钟,笑容从爬上纪云清的眼睛,只是心里含了苦。
“雯雯出生以来,几乎大小节日都是陪着她过的。”
李玦当然早就记住了他这宝贝侄女的名字。
“这么一说,我好像成了罪人。”他道。
纪云清没再接茬。伸手扯松了围巾,稍微挪动身子,把头往后靠,合上眼睛假寐。身边也安静下来,纪云清没睁眼去看,他知道李玦多半又在看窗外的路景了。
一大早上的飞机,奔波一路也疲了,本来只想养个神,结果真的睡了过去。最终纪云清是被李玦叫醒的,目光朦胧,愣了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想起这是在前往小镇的车上。司机按他之前的要求,在事先定下的饭馆外停的车。小镇子没什么停车讲究,纪云清和李玦在街边就下了,司机便停在原地等。这饭馆装潢在镇子上已经算不错的,其实也有更好的,但纪云清在进山途中和问了司机口味特色,才选定的这里。两人要的单独一间包厢,六菜一汤,家常口味,李玦很喜欢的样子,一连吃了三碗,纪云清却没什么胃口,一碗饭扒了半天,只有一盘炒香菇多夹了几筷头。
结账后直接去的电影院——纪云清是第一次来这么旧的影院。可选择的都是几个月前甚至去往年的旧电影,小地方洋节的气氛不浓,只见几个穿着肥厚校服的学生在拿着圣诞苹果,喷飞雪彩带,嘻嘻哈哈地闹着,一阵风似的,很快又钻到别的巷子里去。
选择性太窄,最后是由纪云清挑的,一部八年前上映的文艺片,好评不高,但毕竟是所有可选片子里唯一两个人都没看过的。入场前李玦问纪云清要不要零食——旧电影院没什么硬性要求,前面一对情侣拎着一口袋零食大摇大摆进去了。纪云清一听便笑了:“你还看电影吃零食的?”
李玦好笑道:“这不是常事么?”
纪云清摇了摇头,说没这个习惯。李玦又道:“晚饭就小半碗,纪总也学小姑娘减肥?”
纪云清只好认输。
影院内没有爆米花卖,要到门口一家超市才能买到零食。李玦让纪云清在原地等,自己小跑出去,没一会又回来,拎着鼓囊囊一大只口袋冲纪云清笑,纪云清伸手接过来,带头进了放映厅。
很小的房间,即便是平安夜这样的日子也没坐满人,位子只填了一半,两人入场比较晚,坐在倒数第三排,前面是一对发型雷人年轻情侣,说话比较大声,时不时凑在一起接个吻,在电影开始十多分钟后被附近的人喝止了。纪云清几次皱眉,倒是李玦,反而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专心将零食拆包,递到纪云清面前,看他只随便吃一点,又拆别的给他,直到这嘴刁的人总算接过一袋海苔吃起来,他才停止拆包,把已经打开的土豆片一干零食扫荡干净。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纪云清在影院都闷声不吭,只专心注意屏幕,两人也没什么交流,直到一个钟头过去,故事实在无聊,两人谁都进入不了剧情,才在纪云清的提议下离场。
八点多钟,街上倒是热闹。
小摊贩都出来讨生活了,马路两边有练成一串的烧烤摊、水果摊和糖炒板栗、烤红薯之类的零食摊子。李玦又问他饿不饿,纪云清的确饿,但一看这些挨着灰尘满天的道路摆设的摊点就没了胃口,他摇头,李玦也不再多问。
纪云清手机一直闹得厉害,节日短信接连不断,他时不时低头回几条,再把手机放回包里,没几分钟又响。相较而言,李玦包里毫无动静,纪云清那短信音显得有些讽刺,到了后来,他索性开为振动,再也不理了。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玩?”
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李玦问他。
镇子要比山里暖得多,但毕竟也到晚上了,人冷得微微缩起肩膀,开口就有白气往外冒。
他也不叫他纪总了。
纪云清道:“到过,但还真没停下来玩一玩。”
李玦便笑:“那现在感觉如何?平安夜,是不是挺失望的。”一顿,“那时候还不如留着陪小侄女。”
“有点。”纪云清道,“不过也不是没常识,计划来这镇子里过节,也就没盼什么,就来看看你。”
有那么一会的寂静。
到岔路口,李玦带着他转向左边的公路。
摩托车引擎响声震天,一道雷似的劈下来,李玦伸手将他往边上扯,两人身贴着身,不过两三秒,一辆挤了三个成年男人的摩托一阵风似的过去。只看到三顶迎风乱舞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