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来越不知道怎麽去确定,教授给他的是哪种感情,或者是说,教授可以只为他,留下什麽温柔。
驱车回家的路上,萧蔺勉强打起精神,和女孩子开玩笑,这对萧蔺而言本来就不困难。教授偶尔问一两句话,气氛感觉起来还是融洽。
萧蔺进门後自动的打理了床铺,顺便收拾了一下,教授洗过澡出来,已经发现沙发上的被褥枕头。随著女儿过去房里,絮叨的念了一会儿,而後关上灯,走过客厅,看见萧蔺正在试图把棉被弄松。
今天天气变凉很多,教授刚刚已把多出来的几件被子翻出来,叠在一块儿给了女儿盖。
现在看到眼前萧蔺的薄被,却也只剩下这个办法。
「小蔺。」教授这麽呼唤著。
萧蔺从刚刚放下稍微打理好的棉被里抬起头,带著点礼貌的微笑,耳里却一直觉得刚刚听到的那声叫唤似乎像是幻听,「……嗯?」
「你不用铺了。」教授说著说著,已经走了过来,弯下腰就把比想像中还轻的棉被抱起来,走向卧室,萧蔺眼神疑惑,但只能捡著枕头,拿著自己的小行李,而後跟过去。
关上门的时候,萧蔺听见教授比平常低沉的声音,音量压得很低:「从没注意到,你的被子这麽薄。」
萧蔺倒也诚实:「其实也还好,真的太冷,就穿件外套,也是足够的。」
「你今天下午睡著的时候,明明就会冷。」
教授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萧蔺的胸口就开始因为自己的失态而乱了调,「那是不小心……以後不会了。」
「……我倒也不是……」教授打了个呵欠,脚边踢到了刚刚青年一起提进来的包包,不是萧蔺平常上班惯用的那个,倒像是个旅行袋,一下子教授脑里回旋过几个念头,眼神变得锐利,「……这是?」
萧蔺赶紧把行李提到墙边的地方去,而後露出今天那种有礼的微笑,「还没跟教授提,我之後要跟实验室去海外研讨年会……要快一个星期才会回来。」
教授的神情一下变得轻松,「喔,这样吗?机票钱……有补助?」
萧蔺刚刚有礼的笑容现在看起来有点害羞,「嗯,是有补助一半,虽然说一半也很贵……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够暖吗?」教授忽又皱起眉头,「现在美国的气候已经比台湾要冷许多了……」
萧蔺意会过来,教授自然知道这种有历史的研讨会在这个季节里多半在哪里举行,「有买了件羽毛外套了。」
是跟谁去买的呢?教授思索里,自己已经坐在床沿,「什麽时候出发?」
「明……今天凌晨。」
教授看著还站在原地的青年,把旁边的棉被拉开,「那你快点睡吧。」
「我……」萧蔺刚刚进门後,一直不解的疑惑在此刻明朗起来。
这时候教授却开始连声催促起来,萧蔺最後顺从的脱了拖鞋,整齐的排列在床边,而後怯生生的躺在床上。教授把被子在人身上盖好,迳自走了开去。
灯已经被关上,萧蔺感觉刚刚微微温暖的体温因为被子被人掀起而变得有些凉,婴儿油的香味在黑暗中变得更芬芳。
萧蔺一时冲口而出,「教授……」
只是一声呼唤,但是教授明显的在里面感觉到不安……甚至是被压抑著的焦虑。
旁边的人转过身来,因为少年语气里的欲言又止而疑惑,「嗯?」
「没……晚安。」萧蔺只能够这样收拾。
教授觉得有些异样,但没有追问,「……晚安。明天我先载你去机场吧。盈盈那边不急。」
萧蔺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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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大都是英文报告,萧蔺在这方面还一直在追赶,听不懂的时候就请教资深前辈,在指点下,倒也能够掌握半数以上的内容。接近一周的行程也不是天天都专注在研讨会,偶尔会附加一些观光行程,而後再搭车或交通工具前往下一个研讨会地点。
出门本是兴奋,时差却直接影响了萧蔺的状态,毕竟他原本不易睡不易醒,所以这对他而言变成是加倍的折磨。
美国的气候在这季节里确实是冷,但是又乾燥,萧蔺连著几天都因为鼻子不舒服,中断了好不容易进入情况的睡眠。
这日研讨会里的休息时间萧蔺终於撑不住,在放了暖气的会场里打起瞌睡,忽然身边有人摇著自己,萧蔺不悦里皱皱眉,终於睁开眼。
「学、学长?」萧蔺惊讶里,睡意意外的消去一大半。
「嘿嘿。我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场年会。」
「你怎麽会……」萧蔺这时才看到学长的西装笔挺,简直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个在穿著上经常随便,偶尔邋遢的人。
杜熙唯揪了揪自己的领口,「……老师一向有带博士班学生参加的习惯。」
「你说……」萧蔺完全清醒过来,「教授……也有来?」
「那当然啦。唉,我要去前面了,怎麽办,下一个时段开始我就要上去了……」
说著说著,杜熙唯已经起身,临走前嘴里还一直碎念著讲稿之类的东西。
萧蔺翻阅了手上的手册,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他盯著眼前出现在附录和摘要中的姓名缩写,这才知道教授也有来贴海报,也有让博士班学生上台报告。
有备而来的学长以一口腔调微怪的英语开始讲解自己的实验成果,并且回答场上接踵而来的问题,几方那麽自然的讨论起来的时候,萧蔺很是钦佩他。
学长下台後,又接著是几个讲者在准备,空档的时候,萧蔺在会场里回头,想要看看教授在哪里,却是一时没有找著。
这个时候,公仔学姐却忽然紧紧拉住萧蔺的手,「萧蔺,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什麽?」萧蔺侧耳过去听。
等到女人叨叨絮絮的说完,萧蔺难得冷著脸,「拜托,这种事……」
「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实验室学姐认真的在他面前合掌拜托。
「晚上吗?」萧蔺还是不太愿意,「但是……好吧,下不为例。」
休息时间已被用完,而後演讲又马上开始,会程终於结束之後,因为对萧蔺的实验室而言,今天是行程中最後一场研讨会,所以今晚到隔天已经算是自由的时间。
萧蔺知道自己实验室是属於没有通宵达旦不肯罢手的类型,多半等等要去买些酒类而後大闹一阵。
这时候学姐用眼神示意萧蔺,「我去买!顺便徵调御用男丁。」
身为实验室唯一的男性,萧蔺很认命的堆满笑容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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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机构里附属的购物中心里把大家的饮料采买完,萧蔺出声了:「学姐……那个……你自己去拿,我在这里等。」
「不要……万一我被奇怪的外国人搭讪怎麽办?」
萧蔺苦笑,同年龄而论,东方女性的面孔在外国人眼里一向不可思议的年轻,「……我……唉,我跟你去就是了。」
随著女性用品越来越近,萧蔺的眼光就越是跳跃,後来一直认真看著卖场里很遥远的马铃薯堆。
直到学姐推推自己,萧蔺才僵硬的,「好了吗?走了。」
只是萧蔺心神不宁里走得太快,这下女孩子跟不上了,「你等等!不负责任,既然答应了……」
这时迟那时快,公仔学姐试图不要撞上刚刚擦肩过去的人,在这样临时的混乱里,手上的验孕棒掉在了地上。
一个东方的面孔帮她捡了起来,那人穿著衬衫西裤,搭著长大衣,很有学者气质。
「谢谢。」公仔学姐在惊讶里注视著对方,几乎忘记了那份由男人帮她捡起的尴尬。
但是那个男人的目光从手中移走之後,却是向著萧蔺而去。
萧蔺意外的看见那件熟悉长大衣的翻领上别著那个自己尽力挑过,指甲大小的四方形银制胸针。
那个时候萧蔺觉得这个男人只适合端正而雅致的装饰,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此刻教授的风度仍然是如此温文有礼,目光也只是几秒,马上回到面前的女性。
「抱歉……」公仔学姐正要在尴尬的犹疑里,切换成英语频道再道一次歉时,听见那个微微乾涩的男中音,标准的中文发音:「没关系。」
长大衣很快的消失,剩下长长的後襬供萧蔺注视。
萧蔺其实想要追过去,但是,却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侧目的眼光,尽管只是在一个商场的空间里,尽管只是因为华人的一点声响,原来就已经可以那麽尖锐,连他自己都觉得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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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下榻的房间,教授把刚刚去买的伴手巧克力反常的随便丢在桌上,打开电视,却无法听进半点节目。
……那是青年躺在榻侧辗转时没说出来的话吗?女孩子说了负责两个字……青年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和她……呢?
但是是自己叫他去认识女生的没错吧?所以那些不积极的碰触和逃避也有了解释。
他一直没有对萧蔺说过,从前他曾经收过一封电子邮件,也许是手误,也许是系统错误,总之信明明是给另一个人的,却让他收到了。
写信的人说,他可以喜欢一个人不只三年,还提到了什麽肉体外遇与精神外遇上的差别。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是怎麽看待这种事的?范颂铭蹙起了眉头。
这种情形称得上是外遇吗?他甚至都还未曾与他……有过关系。
但反过来想,这会不会算是另一种不健全的交往?毕竟没有与同性有过交往经验,从前和太太行周公之礼,是在订婚之後……但是现在这种情形似乎没有所谓订婚了?
如果迟迟没有发展,自己是不是让对方在心理和生理上有所……压力?像是另一种不可能长久而稳定成为固定伴侣的暗示?
对萧蔺而言,也许那一分羁绊还更形重要。
青年失去双亲已有时日,想要组织家庭却也没有什麽不对。硕士班毕业,走入婚姻的大有人在,自己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自己也有女儿,在这点上,又有什麽可以要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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