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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库里的温度很低。黑泽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将头颅抱在胸前,背靠着玻璃罩,闭起双眼,用手指慢慢地梳理着头颅半长的头发。
“母亲……我一定会……”
黑泽神情冰冷的脸上,唯有眼神展露出了淡淡的温度。她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头颅的顶部,像是雏鸟向母亲撒娇一样,露出了与女人同样安详的神情。
我一定会让您醒来。
——这是黑泽二十五年前立下的誓言。
红光,是地球毁灭的征兆。
或许可以称那是对人类最终的报复。红光在天边出现时,接受一定量辐射的人类会立即失去生理反应,也就是俗称的死亡,在这过程中将出现一系列死亡特征。
联盟秘密制造的“方舟号”能容下五亿人。这是很大的数目了,是当时联盟公民统计数目的一半。实际上这个数据已经被一减再减,象征性地保留下十亿这个数字。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人民流落在地球表面,接受最后的神罚。
黑泽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她只有十一岁。颠簸的车早已没办法遮挡任何照射的光线,还未日出的天空灰蒙阴沉。就算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黑泽和母亲匆忙赶上了前往政府避难所的最后一班车,这趟车上大多是老弱妇女,没能抢上前几班避难车的人,神情无望而灰败。黑泽从小就失去了对父亲的记忆。她的印象里从来只有母亲。严厉,沉默,却也温柔。
天亮的时间到了。太阳从车后方的山上升了起来,黑泽看见一个邻座的老人望着后方露出痴迷的眼神,不由得趴过身去看。
太阳很红,红得有些不正常,鲜艳的像是血一般,并且逐渐光芒大盛。
黑泽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母亲突然脱下了外套,紧紧地把她包在外套里,她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母亲的手臂颤抖却紧紧地抱着她,瘦小的身躯此刻却像铁一样坚硬。
过了一会儿,黑泽感到母亲的力道慢慢小了下去。她把外套抓了下来,看见母亲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座位上。隔着一条过道,邻座的那个老人已经大睁着眼睛,模样难看地倒在了座椅里,毫无生气。
黑泽忽然有些害怕。心咚咚地跳着,又好像根本没有发出声音。车是自动行驶的,所以还在晃荡着向前。母亲一动不动地靠着。黑泽把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母亲的鼻下,屏住呼吸。她以前从没试过这种方法。说实话,好像没有用,因为没有什么感觉。黑泽把手指收了回来。车厢里一直很沉寂,就好像车厢里的人全都死了一样。
可是母亲不一样。母亲就好像只是睡着了,很安静的,睡着了。
黑泽把母亲的头慢慢地拨到自己的肩膀上来。这样母亲就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了。
下一站时,没有人上车,黑泽却扶着母亲下了车。她觉得没有去避难所的必要了,就连行李都忘了拿。她找到了一个以前似乎是便利店的地方,柜台上摆着稀稀落落的食品,有几个大人站在那里,忙碌着处理倒在地上的人。店主是个粗壮的成年男人,一直在沉默地帮忙,眉目凶狠,对那些坐在地上抹眼泪的人,会递上一瓶饮用水。
黑泽把母亲小心地放到柜台前的椅子上做好,壮着胆子,隔着玻璃柜问店主:“请你帮我照看我的妈妈,她在睡觉。”
店主皱着眉头扫视黑泽和她的母亲,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吐了口气,很不耐烦地道:“她死了。”
黑泽盯着店主,声音尖利了起来:“她只是在睡觉!”
店主似乎对小孩子很没办法,神情更加凶恶了:“这里只收容活人,要埋的话,去后院。”他指了指店铺旁边的一扇门,里面隐约可见一地白布。
黑泽气得哆嗦了起来。她顾不上母亲平时教导的礼貌了,拼命地伸出手脚打在店主的身上:“我说过了我妈妈在睡觉!你不能这样说她!”没有人对这里上演的闹剧产生一丝一毫的兴趣,人们的眼珠因为声音的刺激而木然地转动。
店主纹丝不动,只是一个劲地吸烟,满是胡茬的脸上显露出忧郁。黑泽自己手脚打得很疼,停了下来,喘着气。
“你可以把她搬到地上躺着。”店主终于开口。
黑泽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母亲扶起来,赌气地走出了便利店。
红光一直没有出现。黑泽终于走不动了,和母亲在一个路口的凸面镜边坐了下来。她这才觉得又渴又累,但不想回到那个便利店去,路也找不着了。黑泽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飘飘忽忽的,看了眼母亲,把头埋在双臂间,脑袋空白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传来水声。黑泽觉得这可能是幻觉。她把头抬起,忽然发现脚边放着一瓶水。再抬头向上看,一个男人沉默地站在她面前。
“这是你的吗?”黑泽道。
“给你。”男人道。
黑泽把水拿了起来,却没有开盖。她觉得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你不去避难所吗?”黑泽道。
男人摇头。
“那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男人黑色的眼睛像是夜幕一般。
“去找谁?”
“一个在等我的人。”
面对这个男人,黑泽有种想要倾诉什么的奇异的冲动。
“你觉得我妈妈在睡觉吗?”
男人眼珠都没转动一下,黑泽却觉得他懂了自己的意思。“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这样的。”
男人轻轻点头:“那么就是这样的。”
黑泽没话说了,男人却望向旁边的女人:“这是你的母亲?”
黑泽点头,男人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波动。
“等会儿见。”男人留下一句话,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回来了。黑泽打起精神来,发现男人变得有些不一样。
“你怎么了?看起来很不开心。”
“是么。”男人没有多做解释,“想不想让你的母亲活过来?”
黑泽一愣,然后愤怒道:“我妈妈没有死!”
男人宽容了黑泽的无由怒气,缓缓地俯下身来,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黑泽:“我是说——想不想让你妈妈醒过来,能说话,能走路,能对你笑?”
黑泽像是被蛊惑了,点点头。
男人直起身。“会有人来找你。”他道,“跟着他,你可能会有这个机会。”
黑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按住了头顶:“现在睡吧。”
于是黑泽真的昏睡了过去。
黑泽醒来时候,发现眼前站着一群黑压压的高大的人,散发着阵阵凶恶的气息,为首的一个虽然没那么吓人,却在看着她时传递过来一种极度的压迫。黑泽就是被这些人的气息吓醒的。
“就是你吗。”为首的人低声道,虽然看着黑泽的眼睛是蓝色的,却和刚才黑眼睛的男人十分相似。他不言不语地盯着黑泽半晌,无声地冷笑。
黑泽被他盯得发慌,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几步,将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为首的人这才把目光转向黑泽手中的人。他看了这对母女一会儿,道:“带上她们。”
为首人身边一个嬉皮笑脸的男子耷拉下脸来:“咦——一个小姑娘,一个死人,真的要带上她们吗?一点用都没有。”
黑泽一听见这句话,立刻怒瞪那个嬉笑男子,瞪得他不悦了,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精锐杀气与恶意,这是一双被无数血液沾染过的双眼。黑泽有些害怕,重新看向为首的男人,结巴道:“你……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一个新的人类世界。”为首的男子眼中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神采。
黑泽实质上是听不大懂。她期盼地看着他:“那么,你能让我妈妈醒过来吗?”
为首的男子突然笑了一声,眼神晦暗:“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托尼,带她们过来。”
方才嬉笑的男子恶劣地笑了:“哦?怎么带?”
“随你心情。”
另一个女人笑道:“贤者,您就不关心他会干出什么事儿吗?”
“为什么要关心?”为首的男人轻描淡写地道,“那个小女孩本来就与我毫无关系,要是出问题……那也是他的事。”
“他?”女人紧跟,“贤者,之前与我们交战的人……据说是您的传人?”
为首的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她就不再敢发话。
托尼蹲下身来,长满雀斑的脸放大在黑泽的眼前,用一种恶意与引诱并兼的语气道:“小姑娘,哥哥我是要带你和你妈妈一起走的人,是不是应该对我表示一下感谢?”
黑泽的声音都哆嗦了起来:“谢、谢谢……”
托尼咧嘴笑:“哈哈……可是我也带不动那么多东西,所以……”他可惜道,“你比较喜欢你妈妈的哪一部分?”
黑泽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了过来。“不——不行!”她尖叫道。
“我给你五秒钟哦。头?身体?还是四肢?”托尼伸出五个手指。
“不!不——!!!”黑泽抱着母亲的身体尖叫。
“四。”
“全部都要!都要!”
“不行不行——只能是一部分。三。”
“啊啊啊!!”黑泽崩溃地大叫着,几乎要昏厥过去,眼睛向上翻了起来。
“二。”
黑泽抽搐着低下了头。
“一。”托尼只伸出了一根手指。
“头。”黑泽快速地道。
托尼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头是吗?”
黑泽低着头,耳边传来一声血肉割离的声音,温热的血液喷溅到她的嘴边。
托尼轻快地道:“头给你。”然后不等黑泽伸手,他已经把手松开了,头颅咕噜咕噜地滚到地上,沾满了尘土。
黑泽慢慢地站了起来,走过去,把头颅抱了起来。她慢慢地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这是黑泽从来不会露出的笑容。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