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于眼前的女子,它已经非常“经常”地好奇了。
所以,狡猊问:“那个方法,是梼杌告诉你的吗?”
七月点头。
那个时候,在空界,将李劭断首之后的梼杌,对着她说:“因为留着你是有用的。本座知道是狡猊吞吃了本座的三个兄弟……与你无关。但本座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要告诉你,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呢?”
七月拒绝了。
可是梼杌毫无怒意地温和说道:“不听就算了。过一会儿你就会想要听了。”
它的意思是:过一会儿,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七月不明白梼杌的用意。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也确实是她所想要听的内容。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是真的想知道,在千年蛟虬消逝之后,如何将红龙的血还给他真正的皇后。
现在,很圆满。
不是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梼杌真真是着实不错的。
狡猊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开青龙呢?即使是以这样惨重的代价?”
七月听着狡猊的问话偏头忖量,陷入沉思之中;她慢慢地一边思索着,一边回答:“最初,我以为他恨我……”
不对……
不是我,是那位弧涂帝国的,两千多年前的匈奴公主:简犹。
简犹居次。
是的。
我看得很清楚。
那个时候,湛蓝碧空如洗,焉支山下林茂水清;羌谷河边碧波浩瀚,水色千里。
漫山遍野的焉支草从山上一路铺洒蔓延到了山脚,直至河谷浅滩周围。
那位容光四射的刁蛮小公主,在云蔚黛起、山色空蒙的景致下,那样美丽。她高傲而喜悦地笑着,张扬且活力。
于是,握在她手中的十二根缠牛皮条八棱圆鞭充满力量地甩下去,狠狠地抽打在那个青衫少年的背上,嘶啦一声鞭破了他的青衫以及里衣,露出白嫩的肌肤以及迅速渗透布料的血沫。
不错,第一鞭是在草地上。
可后面还有第二鞭、第三鞭……
她下手之狠辣令七月瞠目结舌,心中难免起了一些鄙夷之心:终究是蛮夷公主;终究是匈奴那个令人……
“从今日开始,我就是你的主人!”
蓝天碧空之下,焉支山前,小公主娇悍地宣布。
回答她的,是青衫少年那不言不语唯独几乎要吃人的狠毒眼神。
龙,肯定是难驯的。
尤其是像青龙这样的龙。
他是素界第一帝国的龙主。
即使是高山上的雄鹰,要驯服它也是极其残忍的过程。想要让高傲而自由的天空之王乖乖听从驯鹰人的指挥,就要僵持七天七夜之多甚至更久……要让雄鹰感受到死神的降临,彻底拖垮它的意志;而后,强者为王。
简犹的思维很简单,四个字:强者为王。
她也那样做了她所信奉的理与念。
而……,七月猜想着:那时的青龙主,他定然少年得志,意气飞扬。
以他区区数百岁之龄,能够与万年灵兽水麒麟——即如今的樊相缔结契约,那是何等的本事?!
但接着,泌水大帝给了他一个重创。
紧随其后的便是,他避走人界偏又落入简犹的手中,竟是成了一个区区凡人女子的小奴。如此的挫折与磨难,定是他难以容忍的吧?
那时他尚年少,必气盛。
不知何谓韬光养晦。
狡猊颔首道:“嗯,那么后来呢?后来你怎么就改变了想法了?”
七月望着远处如黑洞般的虚空界以及另一侧虽黑暗却尚有些光亮若繁星的闇界,慢慢地说道:
“可是,我后来发觉,没有了伊陵休兰牙斯和霍去病的简犹,仍旧活得很太平,很顺利。无大小凶事入耳,衣食无缺,长命百岁……”
是的……
我还发觉,之后的轮回转世,他都不曾实实在在地伤害过我。
其实,以他的能耐,很轻松就可以让我落入更加悲惨的境地,不是么?万劫不复,生不如死……
对后来的青龙主来说,太容易……
比如杀光我的亲友,比如将我没入营妓;比如平康里或者说北里的教坊司;比如粉子胡同;比如日军的随军慰安妇等等……
我更发觉,在素界的十年里,他是慢慢地将我培养教导成为一个如简犹公主一般样骁勇善战且博文强知的女子。
那时候,他假扮了周壅的样子,颔颐凝目看着天际,嘴角浮起淡淡的笑纹,对我说:“嗯,灵泽国的皇帝,我是从未想过要去做。这点,绝对没有骗你。”
他还说:“腰如束素,齿如舍贝,嫣然一笑,可惑城,可迷国。希冀你能登灵泽太尉之位,太阴之精,如月如华,阴华月尉之名,纵横天下,所愿皆成就之。”
那样的人,是闻人七月吗?
不,不是。
只怕,更像是那位名扬弧涂帝国与大汉王朝的简犹居次!
因为,闻人七月只不过是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孤女而已。绝不是那种神采精华,飞扬跳脱的鲜丽明媚女子。
嗯,我一直都知道,我这个人看似明媚,实则阴暗。
“嗯,简犹公主,是很美很美的。”七月慢悠悠地下了结论,“他会喜欢她,我一点儿都不意外。”
狡猊问:“可是,简犹是你的前世啊。她早已不存在了,现在存在在这个三界十二天内的生魂,只是你而已。你看起来也不讨厌青龙,青龙也喜欢你……这不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么?你却选现在的这条路?好吧,凡人女孩儿,我承认,你让我困惑了。”
七月摇头:“不,我只同意你说的那句:简犹她早已不存在了。现在存在的只是我,我和简犹是不一样的。青龙也是这样认为的,他甚至让那位红颜薄命的荣姜贵妃特地传信给我……呃,事实上她活了一千年,也不能算薄命了……”
所以……
如果,他是恨简犹的;那么我还有那么点信心去追逐他跟随他。
以前,很多年以前,我发觉了他的恨意。
我并不担心。
我没做过什么对不住他的事。
就算有,定也是无意的。
解释清楚,不就可以了吗?
然后,我再去努力地追求他,跟上他的脚步。纵然目标遥远,可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我发现,其实他也许是爱着简犹的。
对于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人,我怎么比?而且那是一个令他执着了两千多年的女子……我更没法去比。
哦,不,我从来没法把自己当做简犹。
虽然,那个是我的前世。
可我不记得。
现在我记得了,我还是不觉得那就是我……
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个有慧根的人。我想,这也许也是青龙没有让简犹也跟着阿输迦,那位孔雀王朝的阿育王走的缘故。我想,这更让我觉得他对简犹真的是极好极好的……
“以前,我不记得前世;以前,他对我不好的时候,我也还可以忍受。但现在,他对我很好很好。于是我会想,这是因为简犹,那是因为简犹……总之,统统都是因为简犹。”七月想着并补充说道,“他并不在乎我。或者说,他并不在乎这一世的我:闻人七月。他把我的名字改成夷则,嗯,那是简犹公主的名字。他不愿意将心口的龙血给我,与我一起同生共死。”
当时……
他对我说,还有七千年,还有很久很久。
是的,如果我死了,也不打紧。他可以再找到我的下一世。不对,应该说,他可以再找到简犹的下下下下……一世。至于我闻人七月,对他来说,不过是简犹公主的某一世;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我也不是什么善良的好女孩。”七月淡淡地笑着,脸颊上映出绯色,“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很无聊。所以,我选择灭魂这条路。”
狡猊戳穿她的真正心思:“你是听了李劭的话,担心广仁国与嘉泽国之间的关系岌岌可危,担心青龙升至上界的成佛路途受阻……所以才选择这条路的,对不对?”
七月瞪了狡猊一眼,说道:“胡说,我有这样好吗?我说,你最近越来越八卦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啊!快点送我回人界啊!”
狡猊不再说话,沉默良久,它开口问:“你真的要回到十年前,乙酉年癸未月壬辰日(注1)吗?你愿意魂飞魄散,烟消云灭只换十年过去?”
七月立刻点头,同时不耐地说:“你好啰嗦哦!我记得小米灭魂代价也就换了三年,也没见你罗里吧嗦……我现在换十年诶!有什么亏的?我觉得我还赚了呢!”
狡猊:“……那能一样吗?”
七月:“你关心这么多做什么啊?!你是闇兽啊,麻烦你敬业一点好吗?你应该高贵冷艳地说,走好不送!这才对嘛!”
狡猊:“……”
七月:“干嘛?我说错了吗?”
狡猊:“高贵冷艳就应该一个字都不说。”
七月:“……”
女子看去似乎就要被追问逼得发怒了,但居然在转眼之间安静下来。
她的眉宇间十分地疲惫和哀伤,静默一会子后缓缓地说道:“我只是,累了。这十年真的很累很累。所以,我想要回到十年前,不玩失踪,不去什么科英布拉,不去喜欢什么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不惹大妈生气,不让外婆伤心……接着,我想读读高中,去去大学;嗯,对了,我还想和老叶说说话,我还想和蔡聪开开玩笑……然后,我想有个普通的工作……其实,我只是想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重新过十年。人,不能要求太多;否则,愿望不容易达成。就只是这样而已。”
狡猊再没有开口。
但它对这个答案,看起来满意了。
所以,它轻巧无声地开始结印。
最后的最后,七月灿烂如花地笑着问它:“听说,妄自修改命线,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就算是龙主,也是一样的。这是真的,对不对?”
狡猊回笑,同样艳若春山,光彩照人;它回答:“是的。”
七月放心了。
她笑着迈出步履,走向漆黑无垠的虚空之中,头也不回。
狡猊目送她渐渐远去消失,眉宇间慢慢地蹙紧,出现千万年间极少显露的明显神态情度。
素界。
广仁国帝都衮州。
孟陬皇城内的长乐宫,飞凤阁边。
雪花七叶树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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