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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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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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祥明一脸无法气笑的样子,过了少顷,这好脾气的男子还是耐心解释道:“人若晕厥,血脉暂短不通,心气堵塞,又或肢体抽搐,神志模糊……羁留四肢的毒素因而阻断,无法彻底解除,……倘如此,又如何解毒呢?故无法为之。”

七月暗自惨叫一声,心想这可完蛋了,不想竟是入了绝境。

正在为难又心忖该得试上一试之时,忽听门外轻轻的叩击声,且伴有人沉声发问:“祥明兄可在内里?”

孙祥明闻言微微抬头怔忪,却终是出声应道:“汤将军,……”

门被推开,入内的果是之前会同骆郑老儿一道前来祥仁府将七月当做仁瑞公主押走的龙护卫上将军:汤岐。洧王刚刚提过他的名儿,大抵岐是他的名,岎卿却是他的字了。

汤岐仍旧穿着下午去相府之时的绛紫色公服,半臂鎏金嵌玉扣的软鳞护肩皮甲,腰后挂着佩剑、玉器、香囊等,神气内敛,威武难掩,精壮雄毅。他一进来,瞥眼微扫闻人七月,声色岿然不动,只向着孙祥明说道:“主上特遣本将来告知明相一声,他已将公主获救之事说与小姐知晓,那位小姐十分之气恼,硬是大哭大闹地迫了主上下了九州十府(注10)通缉令。”

孙祥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岎卿,我真是对主上……”

汤岐展眉扬睫,语意里忍不住的笑意,只摆了平静的语气说:“主上另嘱,原定新年举行的登基大典,改了在三月后,自然,由明相全盘主持。坐(注9)此故,本将恐明相须即刻启程返赴宫中……”

孙祥明闻得此言终是蓦地一震,猝然转头瞪住汤歧,喝道:“三月后??”

汤歧笑着,温和地站在门口,虽锋芒毕收,敛容正颜,却依然是凛凛威风自在其身,窃窃私笑犹闻于耳,总之,他神情古怪地说道:“主上是这样说的。”

孙祥明不由自主地在屋内转了一圈,锁紧眉头说:“半年缩为三月,这……这……完全不及……又如何筹备得宜呢?”

汤岐颔首赞同道:“明相所言甚是,故此,主上才遣令本将前来丹丘催你速回帝都。至于,公主,自有本将接手护送前往灵泽国。”

孙祥明顿住,抬眼看汤岐,半晌开口道:“岎卿……你可知……”

汤岐直视孙祥明,慢悠悠地说:“本将自有分寸。”

孙祥明亦是盯住这位龙护卫上将军,却半日不语。

汤岐笑了一笑,似是宽慰说道:“祥明无需担忧,岎卿岂会不知个中利害。主上虽然爱玩,却断然不会误了正事。”

这一次,他倒是终用了较为熟识亲厚的语气说话了,不再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们在说什么?

闻人七月虽然自他们开始交谈,便一人无趣地转到了窗口的八仙桌边,这桌子榉木制成,甚为陈旧粗陋,上头铺了一张盘金绣的红色粗糙帛布桌裙,似是作为装饰。七月在桌底下捞了一枚日字凳,坐下,一手托腮,耳朵在听他二人说些似是不明的话语,脑子里早已神游太虚,不知何去。

其实,就算汤将军不来告知,七月也早料到,那位正牌的仁瑞公主,也就是洧王的妹妹,知道她逃过了斩首之后,肯定会有所动作的。果然,仁瑞是死缠着自己的王兄,下了对“孙仁瑞”的通缉令。

洧王非要把孙祥明弄回幽州,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又多番周折地派个汤岐来护送她去灵泽国,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真如孙祥明所说,洧王觉得她十分好玩,所以留她一命,如此儿戏?

还有,孙祥明,这位孚应国的主相,又是为了什么要救她?乃至不惜与君主处于对立面?

他说的话,都语焉不详,却又似有所指。

他做的事,都情理之中,却又匪夷所思。

还有他的能耐……

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谜团。

这里,到底是哪儿?

这样忖着忖着,猛然间发觉天色是渐渐暗了。

咦,到底是天黑了。

可是,现在是几点了?或者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夜晚七八点总有了吧?

“公主,你且过来。”

孙祥明忽而转向七月说道。

七月根本没有那个意识,自然充耳不闻。直到这位年青的主相行到了八仙桌前头,将一个玉牌推到了她的手肘跟前:“公主,这是你的户牌,可须得收好了。”

闻人七月的眼前霍然出现一块圆形青白色玉牌,正面是凸起阳雕游凰踏云卷草,背面则是阴刻孙皇二字的方框印书章样,上有描金,极为细致。这玉牌的玉质温润细腻,油水十足,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她一时被打断了思路,也就问道:“户牌?”

孙祥明知她有所指,便应道:“嗯,乃是你的身份户牌,可要妥善藏好了。若是往常你丢了这牌子,户牌自会回转宗正,但而今你被主上通缉,回不得帝都……等我再遣人送来,终是不便……”

汤岐斜斜看着孙祥明,说道:“祥明就这样不放心我?难不成我堂堂一个龙护卫上将军,还会把人丢了不成?再说,还有……”

孙祥明皱眉说道:“你莫要告诉我,主上打算跟了一路去胡闹。”

汤岐老实不客气地笑嘻嘻承认道:“没错!”

孙祥明无力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他要想尽办法把我调回幽州?那他知不知道,是他自个儿定的三月后登基,他若不在,这诸项事宜,诸多物事,难道由我独断专为?这让朝野上下如何说法?举国民众又是作何观感?”

汤岐还未答话,窗外冲进来一阵大风,似还卷着沙尘一般,挟着势头打在木窗的棂条上,发出哐几哐当的刺耳声响,几如飞沙走石一般。

七月忙不迭地欲将两扇木窗关上,只是当她探身出窗,伸手拉那朱鸟牖(注11)之时,顿觉风势极大,简直是另有人同她搏力赛那拔河一般,角力不下,难以闭上这窗牖。

努力不果之下,她不由得赧然自嘲笑道:“我的力气小了些,只是,这风好大,几乎要让我以为,明相你又招来了飞廉呢。”

语音未落,那边孙祥明和汤岐已经在齐齐喝斥,只听得数声乱七八糟的语声响起:

……

“主上来了?!”

“公主,快躲开!”

“不是主上?”

“小心!”

“可是皓卿?!”

“来者何人?!”

“救命啊,这是在做什么?”

“小二,快些下去,莫再上来!”

……

注1:逆旅:客栈的别称,是民办的旅馆。

注2:村正:就是村吏,即村的管理人员。类村长,由县级官府在其村取白丁充,无人处,里正等并通取十八以上中男、残疾等充任。村正的主要职责是负责当地督察,征收赋税、处理争端等,一旦村内有盗贼事端,立即向官府报告。

注3:馔脯:美食,好吃的。

注4:寻:八尺为一寻。

注5:炁:念做qi,也可看做同“气”。

注6:至要:等同于紧要、重要。

注7:飧餐:简单的饭食。

注8:谘疑:疑问。

注9:坐:由于,因为。

注10:九州十府:意为全国各地。

注11:朱鸟牖:朝南的窗户。

第八章 烟云周壅

在嘈嘈啐嚷的一片杂乱声响中,七月的眼睛已经张不开了。

盖因,这风,委实太大了。

而那,随风卷起的枯叶、尘土、碎石,也确实多了些。她的脑子里现出两个词语:“沙尘暴”和“砂之守鹤”(注1)……

之后,七月感到双臂拽着的窗牖上,与她对峙的力量越来越大。

这时,她听到了孙祥明似隐隐约约在叫:“公主,快躲开!”

也许是下意识地,听了他的话,七月也萌生了些退意,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这一下可好,遽然间,闻人七月立觉自己是忽而腾空被甩出了窗子。

想要睁眼看看情形,却被砂子蹭得眼皮生疼,根本无法张开。只微微一缝间,也不过扫见一片曛黑(注2),模模糊糊间各种碎屑杂物上下翻飞,实在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只能确定,自己是如同遭遇了龙卷风一般,被刮到了半空,整个人随风卷动,顺云而走,难以自控。

“请李帝放下我孚应之仁瑞公主!”

七月的耳中传入不远处孙祥明的语声,颇隔了一段距离,却仿似清晰透耳,传遍各个角落一般。

转瞬,又一个特别的声音笑起:“明相说得有趣,令人生笑。”

孙祥明的声音又忽远忽近地飘来:“皓卿……”

“……荥泽,你不许走!”

“哼!又是为了妫汭的事么?哈哈哈!”

“洧渊!休要横生枝节!”

“主上!小心!”

“哈哈,岎卿,祥明,今日,丹丘可真热闹得很啊!”

“确实热闹得很!洧渊,连你也想拦阻?”

“……啊……祥明……”

……

天哪,都在说什么呀?

我一个字都听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闻人七月在漆黑的夜空中随着狂风飘动着,整个人像是乱风浮萍一般。四周的冷凝云像是包裹住她一样,拥着她,令她如同作那《霓裳羽衣曲》一般舞动着,折腰,转头,翘袖,翻袂,旋腿……她的白衣广袖,深衣下摆偶尔翻卷,衣袂拂动,时不时地遮住云层厚隐露的星月之光。

很多年以后,“晚来丹丘”客栈的小二,同前来打火(注3)投店的客人每每提起这一夜的事,总要一脸神往地说:“……那位姑娘,真美啊,简直美得像是菩萨一般,她一身白衣,在夜空中飘荡着,像是在跳天舞一般,让人要屏住呼吸的美啊……我啊,头一次觉得,就是穿白衣也这样好看呢,一点儿都感不到晦气了……而后,她就,消失不见了。同行的黄衫公子,也是极为俊美的一位神秀人物,后来,他一脸沮丧地随家中来人回去帝都了。我猜啊,他们俩定是约了私奔的吧。那姑娘,看着像是外国人,而这位公子,看那公子家中来的人物,一身公服,定是非富即贵,王公大臣之属,所以……这两人的事儿,怕是不成的……那一夜,闹腾得真大。后来那公子的哥哥,就是他家里派来接他的人罢,给了五镒黄金,一双白玉之珩,作为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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