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知有人会以那样强烈的期待看向自己。像是以一生相托相付。所有的幸福尽寄己身。
他忽然之间觉得前一刻还废殆无比的自己蓦地很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那一股浓重的被需要感。
这种感觉很好。
仿佛前面十数年颓废无用的光阴带来的霾晦尽都变淡了一半,还有惘然不知前途的曀曀浓雾都扫去了三四成。
于是阿苏他没有推开那个女子,由着她,听她说出一串莫名所以然的话语,半个字也听不懂。
接着,在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女子失望了。
金坎苏二十多年的岁月里,头一次对自己的容貌产生挫败感。
他几乎不敢相信。
可确确实实,女子的眼里是失望,除了这个居然还有恐惧。
因此,素来寡言的他难得地开口:“你是从八荒天涯来的山族,还是十蛮海角的岛国小女呢?”
天涯海角,八荒十蛮,乃是这个世界的穷极之地。大部分凡人之族尽其一生难得一去,只能从传说轶闻中听得些许资讯。
女子不会广仁帝国官话,许是那些边角之所辗转来到药国的吧?
坎苏如是想着,温文问道。
他的语调如此和蔼,倒是令得身后跟着的几名户奴、长随唬了一大跳:怎地一贯冷漠的公(注6)竟会如斯平易近人?!
她陡然间失望了。
待他如此一问后,她是更加地绝望了。
她像是泫然欲泣,却又生生忍住,克制一番后竭力做出礼貌周到的举止,并表示了歉意。
同时,她还用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看去在拼命地忍耐心中的恐惧,但双目中仍然流出了少许悚色。
坎苏想要笑,又想要气。
他笑自己难得一次温柔,竟却换来这样的回应。素来谨慎敏感的他,即便言语不通,又岂能不解对方的神情体态语言呢?面对这样的害怕恐惧排斥疏远避退,自然是很寻常的对待陌生人的反应,可他终究是因为不同寻常而气恼了。
最初,大概也许就是因为那种气恼好笑的不甘心,所以没有放手。
可后来,变化了。
在施予援手后,在那短短的一段相处时日里,一切都在迅速地发生变化。到了后来的后来,他应该是真的很希望很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令那个孤弱无依的女子双目放光的良人。
所以,他沦陷了。
在那时候的金氏坎苏,这位按照广仁国颁至各国的旧例,被药国人们尊称为坎苏公的贵躬勋族,想着这是一件很打发时间的风雅事。
因为他想,他有足够许多的时间。那时候的他断然没有料到,其实,时间是很缺乏的。
缺乏到回首间已戛然而止。
第一百八十七章 阴差阳错
苏莱曼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听过那位家族序二的从伯坎苏公的故事。
据说是个很传奇、很凄美的故事。
从伯母不知是何处来的;许是极偏远极偏远的地方。他们初见之时;甚至连言语都不通。
也有族人曾怀疑那位从伯母许是异界神隐而来的别类;更有认为是非人族的妖孽。但时日长了,不见异常;也就渐渐消声了。
毕竟坎苏公性子虽温和;为人却疏离沉默;难以亲近;难得有个能让他开怀展颜的女子,纵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统统忽略也是可以的。这一点是所有人等都无法否认的:自从那名女子出现后,肃侯苏公确确实实的变得亲切起来了;亦颇有变通圆滑之处了。
这不能不说是好现象。
因此故,从伯母的来历也无人深究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去追究它就不存在的。
灵泽大国的黑龙主来到金宅,打伤肃侯,掳走女子的事情也不过在片刻间就传遍了整个宅邸。
自然,金氏一族中最年长之叔祖代为传出的肃侯苏公令示也顷刻达至所有人等的耳中:此事决然不可外泄一字半句。
肃侯重伤,卧榻不得起,尚强自撑住,叮嘱守密。
可见其心。
来者何人也?
非人,乃龙主。
且是天下位列第五的灵泽国之君主,五大帝国之一的龙主。在天下诸国排名不过中档儿的小小药国,又岂在他眼内?!金氏阖族,失势冷侯,文不成武不就的,又算个什么人物呢?
若上知晓黑龙主伤了肃侯,不鼓掌鸣锣赞: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已然算是极厚道了。莫非还指望皇帝为苏公出头?痴人说梦了吧?
只怕若有一星半点的风声传出,今上与主相正可以此为由,将金氏世袭爵位降那么两个品次。
身为龙主,主相又不甚强的情况下,对权臣有所提防,深恐僭帝出现。这样的忧虑担心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药国非五大帝国,实力大大不可同日而语,全国州府亦不过九数而已。面对黑龙主的暴怒,这药国的别支金氏恐有覆巢之危。
苏莱曼的阿母名塞拉米,其少时曾为肃侯苏公之婢。
后药国稗史载:曼公母亦曾得侍肃侯夫人。
苏莱曼记得阿母常说些关于肃侯及其夫人的轶事。
许是长久养成的习惯,母从不唤肃侯为从伯,亦不会在提及那名女子的时候称其从伯母。她总是恭谨地敬呼:君侯及夫人。
夫人当时为侯妇,尝出稀奇古怪之言:
她的家乡有龙主,名曰东海、南海、西海、北海。几位龙主皆神勇,坐镇四方,凡人莫不敢犯。只可惜,人长久不见,便不知世有神明。时有四海,海上有岛,称谓蓬莱,又名日本,以为神仙所在,实乃法西斯第三帝国。
夫人常叹:我至此,方知真有龙王,真有蓬莱,真有傲来神州……古人未曾欺我。世人一叶障目,不见即以为不在。实大谬不然也。
看得出,阿母很羡慕那位从伯母。
苏莱曼并不是傻子,他感觉到阿母竭力掩饰的一种隐秘感情。也许,阿母暗自深恋肃侯;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阿母甘愿以朝廷女官清要(注1)之身行低阶官婢之事。
她坚持拒受从中书省下发颁的正员官,偏要左迁至肃侯处,为这位不过是个闲职员外官的肃侯做个校检试官,这等奇怪的做法摆在当时,倒也不算奇怪了。反而是极其风雅的举措。
毕竟药国肃侯,温和典致,举国皆闻。
甚至享誉周遭数国。
少年情,多炽挚。
阿母终日喃喃,口不绝君侯夫人等字,其意自卓显。
苏莱曼记得自那时起,他对这位金氏的族长,自己的从伯,肃侯坎苏公的好奇心就渐渐膨胀。
既然从伯甘愿沉寂,更在从伯母匿踪消失之后毅然辞去全部官职勋爵,举族秘密迁离药国;可见是个淡泊守全之人。这样的一个人,他又怎会有胆子甘冒阖族覆灭之险去同堂堂灵泽国黑龙主抢夺新妇的呢?!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苏莱曼的心头,所以他在见到肃侯苏公的时候,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阿母大怒:“死孩子,这样不分尊卑,触犯尊长的无礼问题也能随口问的么?”
苏莱曼却不理会,桀骜地仰着头,表示自己无错。
肃侯已非官身,爵位也被朝廷收回。但人们依然唤他肃侯,尊他苏公。
他笑了笑,说:“少年人,气盛。礼法不拘。是这样的。”
这一句是对阿母说的。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苏莱曼,倒是思索了一番,方才答道:“总有年少轻狂,押上一切去搏一搏的时刻。错对勿论。其实当时,我也怕的。黑龙主,毕竟是黑龙主,龙威不可挡。”
那一年的苏莱曼正好十六岁,确实年少气盛。
那一年的肃侯金坎苏是四十五岁,已然恬淡寡欲。
其时,金氏一门早已尽迁阳炁国。
所幸尚富足。
达到目的地后,族内子弟或从政、或从商、或从工。虽低调行事,不惹民事官非,倒也逐日兴旺起来,自然成就这个诸岛构成小国的一大户。
在肃侯五十岁薨陨之前的那五年岁月里,苏莱曼慢慢地知晓了那一段广为人知,却极少人透彻知晓的故事。也确实难得,不知缘由的,他与自家的这位从伯竟是不同寻常的投机。自此,苏莱曼的生平大愿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好吧,修罗承认这是吐槽的恶趣味发作了。)
不得不说,热克亚是个很适合苏莱曼的女人。温婉柔顺,极度符合他的理想英雄主义情结。即使他自己并不在明面上承认,但在内心深处,他的潜意识确实是如此思想的。
可惜的是,他们两个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在最初的最初,苏莱曼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因为这一次的算计,得罪了比从伯当年所得罪的更加不得了的大人物。
那个他,竟然是第二大帝国嘉泽国的红龙主!
而那个她,竟然是龙主宝之若拱璧的重要亲人。
龙和人,怎会有这样的不可思议发生的呢?!而自己,又怎么会落入同从伯一样的险境呢?偏偏自己真的没有从伯的那种穷尽所有、倾囊相拼的勇气。
无奈的是,无论怎么恐惧,这做下的后果却不得不承受。
离开阳炁国后,自然也不能回药国。
流浪在周边三五个诸国内的苏莱曼想,这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尤其是离开整个家族独自讨生活,是十分艰难困苦的。
而热克亚,也离开了他。
那个娇滴滴的女孩子,用水做成样的柔弱佳人,终究是经不起那些风霜的。
后来,还是已经故去的从伯救了他。
家中的人取了肃侯的遗物,不以庆忌要离传信,而是千里迢迢地遣重要族人前往药国与灵泽国,求见皇帝,哀告念故人之面,略说情于红龙主,得释之。
意料之中的,药国龙主不予理会。
但不成想,灵泽国的妫汭女帝,竟慨然允了。
据人回来言称女帝曰:“先后旧官(注2)遗息,怎可不予援手之。且此事肃侯嗣子行事虽有不妥,然罪不至此,且不知者不罪之也。”
妫汭女帝居然会承认肃侯是自己母后的前夫,这事当然令金家派去的使者吃了一惊。但俟后众人一思想间,倒也明白了几分。
历来龙族均天生骄傲,他们的脑子里大概根本没人族那套尊卑嫡庶的差别。虽然他们知道人类的心里在想什么,但知道是知道,能否明白理解,就是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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