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穷抬头瞪他。在他的观念里凌云应该是非常恨吴秋心的,所以这种无关痛痒的语气似乎是应当的,却也让他忘记无措忘记难堪而愤怒起来。“没有大碍?她都这样了还说没有大碍?”
凌云没有看他,伸手按住吴秋心的一侧颈动脉。手指下的脉动很强,有点快。
凌云收起笑容,站起身,双手握的死紧。就算知道莫道穷现在说什么都不能作数,但这一刻凌云就是无法找到理智。
那么多次偷偷幻想再次见到莫道穷会是什么样,可是无论是悲是喜都不曾有吴秋心这个角色存在。就算知道这位表姐对于莫道穷而言麻烦的成分还大一些但是凌云就是无法不恐慌。
怕吴秋心代替了吴霞的位置,占据他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达到的莫道穷心底的禁区。吴秋心长得那么像吴霞,只要她想,这个执拗的女人可以为了莫道穷而把自己变成吴霞,就像她现在已经开始在做的那样。
无法否认,这是凌云怎么也做不到的。
凌云狠狠咬牙。如果不是莫道穷再度出现,连他自己都快被自己好像不在乎的假象所欺骗,真要以为莫道穷已经淡出他的生命了。
原来没有,莫道穷早就流在他的血里,刻在他的骨上。
也对。他本来就是莫道穷的儿子,流的本来就是他的血。他们甚至有一半基因都是一样的。
凌云恍惚的笑了笑,忽然决定不离开了。
救护车拖着长腔驶来,跟着一起进去的不仅有莫道穷,还有凌云。
“……你怎么在这里?”医生给吴秋心检查的时候莫道穷才发觉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的凌云。抢救室外有些吵,但是都到不了莫道穷耳中,他只觉得寂静的可怕,很想说点什么来给自己壮壮胆。
凌云淡淡的笑:“我不放心,跟来看看。”
莫道穷不敢看他,是怕自己会忽然扑向凌云。是想给他一个耳光还是一个吻,莫道穷自己也不知道。
凌云拿袖口擦擦脸,原本还算干净的脸一片灰。
磨光大理石的地面印出了凌云的动作,莫道穷低头看见,愣了愣,小心翼翼的抬头偷看他一眼。心一下子紧缩了。
凌云的脸很白,颧骨上有一片和眼圈相互映衬的黑,眼睛却是红的。瘦了,脸颊都凹下去了。
这些日子凌云都是怎么过的呢?莫道穷问不出口。毕竟自己一次都没有找过他。莫道穷觉得自己不算是狠心,毕竟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但是凌云怎么说也是他的儿子……儿子,那么可怕的字眼。
“谁是这位伤者的家属?”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
莫道穷迎上去:“我是。她怎么样,医生?”
医生皱着眉头把口罩的带子解开,打量了一眼和吴秋心一点不像的衣冠楚楚的一脸紧张的莫道穷,又打量了一眼和吴秋心有点像的衣着邋遢的一脸默然的凌云,然后把目光放在莫道穷身上:“伤者没有大碍,就是额头破了点皮,涂点药水就好了。车祸就受这么点小伤真是万幸。”
莫道穷愣了愣,想起吴秋心在他怀里入气少出气多的样子,怀疑道:“真没事?可是很虚弱的样子,话都说不出来了的。”
这下换医生怀疑了,大拇指向抢救室一比划:“那是虚弱到说不出话的样子?”
莫道穷向里面看去,隔着玻璃虽然听不到吴秋心在说什么,但是那神情显然是真的没有大碍了。莫道穷偷偷看看凌云,对上他微笑的有些下垂的眼睛,忽然愧疚了起来。
吴秋心隔着玻璃看到莫道穷在看他,向他笑了笑,有点吃力有点勉强的样子。
莫道穷仔细看吴秋心的脸。标准的瓜子脸,下巴尖尖。皮肤挺白,眼睛挺大,眼稍有一点点上挑。和吴霞很像,和凌云不像。笑起来嘴巴稍稍咧着露出半排细碎的牙齿,又不太像吴霞。吴霞笑起来习惯微微抿唇,没有酒窝所以脸颊会稍微鼓出来一点。
凌云也是这样。但也不完全相同,凌云的脸颊没有那么饱满,现在更是瘦削。有一种不愿流露的无奈,是执拗的吴霞所没有的。吴秋心的执拗却与她如出一辙。
莫道穷迷惑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到底有几个人?
也许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最在乎的是哪一个人。
答案呼之欲出,却被莫道穷自己狠狠压下。
真可怕。
第三十四章 下
凌云在一边看着他,垂下眼睛叹了口气。命运似乎又想抛弃他了,就算他已经决定不再抛弃自己。
莫道穷看来可怕的事实,凌云觉得可笑。
医生疑惑的看看这两个人,抓抓头。一个小护士走出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医生表情疑惑更甚,不确定的打破忽然陷入的尴尬沉默:“那个,家属啊,伤者表示身体很不舒服,想进ICU,但是我们检查下来并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听到ICU三个字莫道穷愣了一下,看看抢救室里闭目养神的吴秋心,不晓得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要求。
医生显然更不明白。ICU那种地方基本上谁都是能不进就不进,他在医院干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病人主动提出要进ICU的。医院里戏称进了那地方,就是上帝对他说“I see you”,离见上帝也就不远了。
凌云倒是多少能猜出吴秋心几分心思。
吴霞当年从十二楼一跃而下并没有当场死亡,看来这一脉的都命大。她在ICU里勉强拖了两天才断的气。当时莫道穷也在同一家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不过楼上楼下的距离。很快就变成了生与死的距离。
吴秋心还真是有心。
当然病人要求不能忽略,但是这种显然不合理的也不能由着她胡来。最后吴秋心住进了普通病房观察,顺便预约了B超脑CT核磁共振。虽然医生的看法是立刻打包回家就好,但是既然她自己要求为医院以及自己的金库做贡献他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
莫道穷作为家属,理所应当的留了下来。凌云却找不到理由,踌躇半晌,还是磨磨蹭蹭的离开了住院部。一走出大门就狠狠打了个喷嚏。医院就是这样,夏天空调打到十八九冬天暖气开到三十多,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是还有几分春寒,于是理所当然的开到了三十好几,进去直冒汗。一出来,冷风一吹,可不就着凉了。
凌云揉揉鼻子把手塞进裤兜里,怀疑这是医院创收的另一手段。
低头走几步,忽然撞上了一个人。凌云抬起头,居然还是熟人。
孙望川捂着肩膀不停道歉,一句不好意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诧异的上下打量眼前人,不确定道:“……凌云?”
凌云点点头打个招呼,顺着对方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笑着拉拉领口:“好巧,孙医生。”
孙望川仍旧惊疑不定。早听季教授说凌云失踪了,说起理由却支支吾吾,原本还在担心,倒在这里碰上了。
“凌云,你这是……新潮流?学犀利哥?”
凌云徒劳的拍拍胸口一大块大概是在垃圾桶上蹭的灰:“算是吧。不说这个了,孙医生怎么会在这家医院?”
孙望川指指胸牌:“这家医院聘我做一个手术。”
凌云点点头,面对孙望川显然很有话说的表情没话说了。
还是孙望川开的口:“凌云,季教授说你失踪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凌云苦笑:“我失恋了,不走难道还等着人来赶么。”
孙望川恍然,对凌云不免生出几分同情。“那也没必要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啊,不就是失恋吗,本医生三十好几了还没成家,失恋的次数比恋爱的次数都多。”
孙望川实在不是一个幽默的人,勉强说个笑话只有贻笑大方的下场。凌云被逗乐了,笑道:“一般来说,人失恋次数都是和恋爱次数等同的。”
孙望川见他还有心思揭自己短,心说看来也不是那么严重,当下放宽了心哈哈哈:“笑话我算术不好是不是?对了,你来医院干嘛,生病了?”
凌云摇头:“不是。有一个熟人被车撞了,住院呢。”
孙望川啊一声:“谁啊,要不要我去关照一声?”
凌云想起吴秋心在病床上“娇弱”的样子不禁失笑:“应该不用。”
孙望川却皱起了眉。凌云打见面以来一直在笑,但是眼睛却很模糊。不是说玻璃体浑浊什么的,是他的眼神里一直没有任何东西。孙望川自认为自己也算是比较了解凌云的,他晓得凌云的心有一种特别的韧性,即使对什么东西都不怎么太执着却也不是会被轻易击垮的人。但是现在却看不懂了。
真的只是失恋?
孙望川不敢多问,看了看凌云一身狼狈,大拇指向外一撇:“我工作结束了,下午休假。怎么样,一起喝一杯?顺便洗洗澡,你身上都快长蘑菇了。”
凌云想拒绝,低头看到自己积着一条黑线的指甲,还是点了头。
第三十五章 上
孙望川不喝酒,所以他的这“喝一杯”对于自己指的是茶,对于凌云指的是牛奶。
凌云洗过澡身上套着孙望川比自己大了好几号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喝牛奶。眼睛牢牢的盯着电视,好像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一样一动不动,对孙望川有话要说的表情视而不见。
面对明显在逃避什么的凌云,孙望川觉得有必要跟他谈一谈了。
他在凌云身边坐下来,从茶几上的罐头里捏出两粒棉花糖,一粒接一粒瞄准凌云的杯子丢进去。第一粒进了,第二粒没进。
“二罚一中。”孙望川拍拍手上的糖粉,做了个投篮的姿势。
凌云看看杯子里忽然出现的棉花糖,看着它在乳白色的牛奶表面晃啊晃。
见到他茫然的表情孙望川颇感无趣,撇撇嘴决定直接进入正题:“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凌云眼睛还看着电视,一副好像被上面弱智狗血剧吸引住全部注意力的样子。画面上一个女人眼泪横流对着一个男人大叫“明明你还爱着我,为什么不要我”,并且很艺术的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