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气氛好,也没拦着他们,和这群老少爷们一起笑开来。何况,我也是头一次见这小子还会害羞。
看闹得差不多了,我想让大家静下来。话没出口,我发现1375的眼神不对,我的笑声被他冰冷的目光定住。不好!要出事!
不待我到他身边,他的拳头已经飞到了别人的脸上。屋里一下就炸开了锅!我冲进拉架的人群,抱住1375往后拖。可我低估了这小子的力气,一个不注意,他收回来的手肘直打到我的下巴上。牙齿一磕,我咬掉自己嘴里的一块肉,顿时,鲜血从我嘴里往外渗。
见我受伤,所有人都惊了,1375更是茫然无措的看着我不住流血的嘴角。打狱警可是件大事!犯人们都熟练的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时间,只有我和1375立在原地。
很快,夜勤和岗哨都冲了进来,防止囚犯暴乱。我们俩人被分开,我想为1375解释几句,可一说话,嘴里溢出的血就更多。我被同事送去医务室,1375则被押到隔离室。
止血后,我向领导汇报了刚才的情况。可正值检查前夕,1375又刚关过一次禁闭,这次必然从重处理他。
就这样,1375在来到这儿的三个月里,第二次进了禁闭室。
第 6 章
他一关又是五天,而我每隔三天值一次夜勤。所以,我又有机会坏一次规矩。
我对1375的过分关注,是因为他身上渗透出的那种比谁都强烈的孤独。而且,我感到,这份孤独,在他入狱之前便已跟随他许久。
可能是他早熟悉了我的脚步声,当我停在铁栏前,他已经斜倚在墙边。比起上次他蹲在这儿时的落魄样,这回他似乎能够更加坦然的对待这里的昏暗,或许这里才更符合他的心境。
用那双总罩着雾气的大眼打量完我的脸,他吐了口气,好似终于放下心来。
算他有良心!我差点被他弄得多了个酒窝!
他从铁栏里伸出两根手指,那动作是向我要烟。
“这里不许吸烟!”我从兜里掏出支中南海塞他手里。
“CAO!这里也不许探视!”他把烟叼在嘴上,懒洋洋的对我说。
“嘴放干净点!说话总不积口德!”我象征性的敲了下铁栏。
“我不积口德,怎么你嘴肿成那样?”他斜着头,迎向我手里的打火机。
我虽被他噎得无语,却非常想笑。只是嘴稍微一趔,嘴里那块巨大的溃疡就疼得厉害。看我那别扭的表情,他的眼里又闪过一丝忧虑。我就说嘛,这孩子天性还算善良!
不过他还是遭了报应。那支烟我点了三次,都没点着。
“以前你家是不专门雇个佣人给你点烟啊?”我还真没见过笨成他这样的。
“你帮我点吧!”提到他的往事,他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顺势靠墙坐下。
我拿过他手里的烟,叼在嘴里点燃,递回给他后,自己也点上一支。我们隔着铁栏各自吸着烟,许久也没说一句话。这昏暗中安静的一刻让我无比放松。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脑里各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尽情畅游着。
忽然想到件事,我赶紧问他:“你这有洁癖的人,怎么不嫌我脏啊?”
他知道我指的是点烟,轻弹下烟灰后,用他一直都有气无力的语调说:“比起你教育我时,喷到我脸上的口水,这算什么?我习惯了!”
“CAO!你这小子!”我摇着头,被他这副DIAO样气得直笑。
他看着我半瘫的笑脸,也拄着头低声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也是我头一次见他脸上有了些生气!
说实话,如果他不是我的犯人,我们说不定能成为一对损友。常常,爱强嘴的人,心灵都很脆弱。
说笑归说笑,我可没忘了此行目的。见他心情不错,我趁热打铁,说道:“你妈,她——”
“呵……呵呵……她总算在死前还记得她是我妈!呵……”
我用心准备好的一大段说词,还没开口,就被他的无情的冷笑打断,甚至将我劝说他的信心也击得粉碎。
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可对待亲情,却比那些人还要冷酷、残忍。他英俊的面孔在不断的冷笑中变得扭曲而丑陋,这让我心底生出难耐的寒意。
就算我不是个孝子,也不能理解有人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母亲。我把伸手进铁栏,愤怒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妈?你妈真是白养你了!!”
他捂着脸,止住笑声,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我。片刻,他黑洞洞的眼底闪过电光,一把扯住了我的衣领。我不示弱,也揪住他的。
“谁要她养我了?”他朝我吼着。
“你小子说得是人话吗?”我紧了紧拳头。
隔着铁栏,我们狠狠地拉扯着,近得能清楚的看到对方眼里的愤怒,感到对方喷到自己脸上的气息。
他的眼瞪得很大,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仿佛四周都是他的敌人,因此,我可以从那里看隐约的绝望。
“为什么她生了我,我就得感谢她?我的出生根本就容不得我自己选择!为什么她花钱把我养大,我就要感激她?他们除了会给我钱,还做过什么?谁真正关心过我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太自私了!凭喜好赋予完生命,就能理所当然的索要感恩吗?如果我从来没有快乐过,我凭什么还要感激他们给我生命?如果他们的贪婪让我永远失去自由,我凭什么还要赞美他们给我的痛苦?你说啊!你说说看啊!!”
“……”我无话可说!
我从没想过生命和生活的关系对一个人会如此复杂难解。家境普通的我,从来都认为活着就得生活,生活就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我找不到他这段话的破绽,也不知怎样改变他对生命的看法。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我被他身处的绝境击败了。
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必须告诉他:“其实,你也很自私!你贪婪的享受着别人对你的爱,却不愿回报。”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抓着我的手慢慢松开,两眼无神的盯着漆黑的地面。
如同生命和生活也会相悖,亲情与爱也未必始终同一。
我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警服,拾起烟蒂,碾散地上的烟灰,摸出前胸口袋里拿块硬梆梆的东西。那是一块德芙巧克力,昨天我在超市买的。在巧克力货架前转了三圈,考虑到这小子的品味,我忍痛卖了最贵的一条。
“拿这个垫垫肚子!像个娘们似的整天只舔几根菜叶!别出了禁闭室又进医务室,国家监狱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盖的!”,我把巧克力抛进他怀里,抬脚想走。
“……喂!”他把我唤住。
“还有事吗?”
他站起身来,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巧克力。我等了半天,只是看着他把那块巧克力攥得越来越紧。连说个谢字都这么难,真拿他没辙!
“别使那么大劲!一会儿化了!”
“哦。……”
看他这迟钝劲,我也懒得里他。还有几个地方没巡过呢,我得赶紧过去,被领导查岗可就惨了。
我用力的迈着步子,似乎想让自己有力的脚步声驱散廊里的死寂,至少让那颗脆弱的心别那么快的陷回黑暗。
第 7 章
这一晚,我失眠了。1375捂着脸瞪大双眼的样子,让我的脑子慌乱又恐惧。我当然不是怕他向检察院告我打人,而是,我第一次看清他漂亮的眼里藏着那么多的东西。孤独、愤恨、惊惶、痛苦、绝望……如同潘多拉那只精致的盒子,里面盛满了失意,唯独没有希望。
第二天,我顶着俩黑眼圈,对老邢说了这小子和他家人的事。我问他,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生命可有可无,那他会不会干脆放弃掉自己?
犯人自杀,是我们最忌讳的事情,也足以毁了一名狱警的事业。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之所以说它严重,主要是因为很难防范。可如果一个人存心和自己过不去,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我们!老邢捏着下巴沉默许久,才重重的吐出这两个字。
我明白老邢的意思,这也是我在心里不停叮嘱自己的话。我不能让那傻小子放弃自己,必须让他明白,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很多机会,只要他肯付出,自由与爱总有一天会回到他身边。
老邢和我分析了1375到目前为止的表现。还好,没有明显的自毁倾向,除了偶尔暴躁,大多数时间里,他都能配合管教完成规定的任务。
“要注意观察!但也别过于急躁,反倒容易刺激他。帮助他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才能最终树立起他重新生活的自信!”
我反复念叨着老邢说出的这几句箴言,可眉头就是绞在一起怎么都打不开。看我仍然愁眉不展,老邢起身在我头顶狠狠一拍,颇有菩提祖师点化孙猴儿的味道。
“放松点!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帮别人?”落座后,老邢敲了敲自己的办公桌。他那桌上的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幅墨宝,遒劲的几个大字我早已倒背如流。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老邢吐出口浓烟,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的打着圈,看似颇为悠然。可我却知道那几个字背后的故事。
师傅老邢做管教已经二十多年了。按理说他这个岁数,至少也该当上个正处级的干部,每天坐在机关里喝茶看报。可他却拼了命一样忙在一线上,没日没夜的干了这么多年,不愿也不想停下来。
他有个秘密,从未和我提起。可这世界上偏有许多扇透风的墙,让我知道了他不愿回忆的过往。
老邢最早工作的单位不是二监,在那个监狱里他有着和如今一样的干劲,屡屡立功受奖。可就在他最辉煌的日子里,他的一个犯人自杀了,同时,一名优秀的管教瞬间从巅峰摔入低谷。那之后,老邢调动了单位,消沉了许久。
人们可以把故事转述的天花乱坠,但永远描绘不出当事人的内心感受。老邢是个重感情的人,我不清楚他用多久才悟透了那几个字所牵连的得与失。如今他坦然的坐在这里,背光里,他的身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