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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一语成谶,乘上最後一班公交车,虽说是成功接到了我妈,可雨势早已滂沱,灰蒙蒙的雨滴把天与地若即若离地粘在一块,视野像是盖上了一片毛玻璃,看什麽都是模糊的。不幸被这场急雨狙击到的人们大多躲在路旁的店里避雨,路上行人寥寥,车辆也纷纷逃命般疾驰而过,碾过路面,朝两旁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偶有几辆计程车都是载了客人的,在平常还有拦下来拼车的可能,但眼下疾风骤雨,人人急著赶回安全的庇护所,哪里会停下来和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拼上一程。
遥望著车越来越少,我跟老妈也越来越心焦,如果我爸的车在就好办了,至少有辆摩托车可以载人,可是今天被他骑回乡下爷爷奶奶家,估计也要等台风雨过了才回来。我翻找著手机通讯录,「有了!」那是早些时候存的计程车公司的号码,不知这会儿能不能约到车。
片刻,我挫败地放下手机,没辙了,还是得打电话拜托苏壬帮这个忙,他一口答应,按著我给的路线,十五分锺後白色的双门轿跑出现在了我们面前,「伯母你先上来。」
老妈迟疑地看著撑伞的我,「那一铭呢……?」
「阿母,你先跟苏壬回去,我等下喊计程车就好了,到家了给我来个短信。」
「回头我再来载你。」苏壬对我挥手,我半推半扶地让我妈坐进了车子,车门关上後便在暴雨中离去。等到了苏壬报平安的信息,又等过了近十辆已载客的计程车,终於拦到了一辆愿意拼车同行的。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微湿的身体被吹出一身鸡皮,瑟缩著就打了个喷嚏。真他妈冻死爹了,这还叫夏天吗。
因为另一位乘客的目的地跟我家差了一条街,我在离家门一百多米处的路口先下了车,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大响,是苏壬打来的:「陈一铭,你打上车没有,我过去接你。」
「回来回来,我已经到家门口了,不用去了!」
快走到楼下,就见雨中一抹白色从路口开进来,是苏壬的奔驰,我停了脚步在原地等他。车子熟稔地泊进白线,前灯闪了两下,一个身影撑著雨伞朝我走过来。
「怎麽搞的,撑了伞还能淋成这样?好像去海洋公园玩水上飞车落水了啊。」苏壬嘲笑著我落汤鸡的造型,递过来一件薄的黑色外套,看我疑惑,便解释道:「平时放在车里备用,怕天气突变什麽的,你先穿上,省得著凉感冒。」
「雨大,溅上了。撑著伞不方便穿。」我单手接过衣服,果然是注重细节的人,不像我,一著急就慌里慌张的。
苏壬身子一矮钻进了我的伞下,收起他手里的折叠伞,塞到我手中,我正在茫然他要干嘛,就觉得背部裹上一片干燥的暖意,他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这样行了麽?」
「……」我按下苏壬放在我肩膀上的手,「下这麽大雨还让你跑了两趟,麻烦你了……谢谢。」第一次这麽正式地跟人道谢,我有些别扭的拧过头,却听他在我耳边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不用谢。过去一个多月,受你照顾了,如果没有你,我还不知道这个暑假得焦头烂额成什麽样呢。这几天也麻烦你和伯父伯母了,住在这里……挺开心的,他们都对我这麽好,说实话,羡慕你有这样的爸妈。到头来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陈一铭……谢谢你。」
「那个……不客气……」只怪苏壬自作主张和我挤在一把伞下,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就在我耳朵旁边吹拂,总感觉哪里不对,我别开肩膀,「一报还一报……恩恩相报何时了。」
何时了……何时了?苏壬痴痴地愣了数秒,忽然抓住我的肩膀。这次换我一惊一乍地耸起了肩,转头却看到他近距离的五官特写,睁圆的双眼亮晶晶地捉著我,「这算是报恩……?你看过猫的报恩吗,」见我摇头,他继续说下去,「我、我是没有那麽善解人意,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以身相许的。」
「你在说什麽?!别开玩笑啊哈哈……」我抽著嘴角往後退,苏壬紧拉著我,漆黑如墨的瞳孔竟亮得有些咄咄逼人,躲不过了,便仔细一看,他的眼睛竟然湿漉漉的,水气蒙上了瞳仁,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一般,吓得我张口就是语无伦次的安慰,「你……别这样,好好说话,啊?路人甲乙丙丁都看著呢……」
「这样就看不到了。」苏壬一个用力把我摁在了墙上,握著我的手放低雨伞,我和他的脸藏进了伞面拱起的弧度里,视线周围渲染上雨伞内侧的淡紫色,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我心里默默吐槽著这颜色真少女啊真适合告白啊……
苏壬没给我留下多少思考的余裕,他贴得越来越近,咬紧的下唇变得苍白,我甚至能数清他急促而温热的呼吸,「陈一铭,我……其实我……」其实了好几遍,又反复断在嘴边,他似乎放弃了使用语言的打算,抬起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从那里开始,似乎有火苗燃起,蔓延,然後浩浩荡荡,弥天燎原。我抠著身後被雨打湿的墙面,徒劳地想要逃开苏壬眼里的火焰,逃开他的感情──就算他不开口,我也能猜到他要说什麽──「我喜欢你,陈一铭。」
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眼瞳,那里有火,也有水,燃烧的雨水,洒下来淋湿了、也点燃了里面的整个世界。似乎对视是一种病痛的折磨,他闭上了双眼,嘴唇颤抖著,冰凉的麽指在我唇上擦过,小声地呢喃著,「我喜欢你……不知道是什麽时候开始的,大概从那天,你追著我一直到那个公寓的时候开始?还是後来合租住进同一个房间呢,你总是陪我看恐怖片……有时候我会奇怪是不是吃惯了你做的菜,所以习惯了跟你在一起,可是跟伯母做的一比,那根本、根本就难吃极了,但是……我就是觉得,不能没有你在身边……」
「我哪里好。」我张开嘴,吐出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像快坏掉的老式留声机,我不知道怎麽告诉他,「我没什麽特别的,也不值得你……」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哪里比别人好,不是的!你对我来说就是特别的,是因为……是因为……」他又一次地语塞,涨红了脸绞尽脑汁,可平时的狡黠、蛮横、直率,全都抛弃了他,始终没说出一个像样的理由,只是湿润著眼睛盯著我看了许久,最後仿佛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用力抱住我。
鼻尖相抵,如同情人亲密无间的姿势,彼此都能触到对方呼吸的温度和节奏,和呼吸一样,他翘起的眼睫在剧烈颤动,我不忍心看他在我面前窘迫的模样,於是闭起了眼睛,去感受嘴唇上那个小心翼翼的吻。他不动,我也不敢,时间就此被定格,在淡紫色的雨伞下、他柔软而怯怯的浅吻中,外面的世界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所笼罩,但伞下被撑起了小小一方寂静,脱离了这个时空。直到唇间被舔舐了一下,我才从魔怔中回过神来,猛地张大眼睛,「……苏壬。」
「可能有些唐突……」苏壬松开手臂,望著我的眼神柔得要化成水一般,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朋友间的那种……是恋人间的相处,相伴,一直在一起……」他激动得话尾的音都岔了,却不肯转开眼神,热切地等著我的回答。
漫长的寂静。
这件事情,我完全没有考虑过。
或许我自己也察觉到了,对苏壬曾经产生超出普通朋友的想法,所以下意识地避开他。我不讨厌gay,而且就个人来说,还挺喜欢苏壬这样的男生,可是我只能和他当朋友……却没法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跟男人在一起……恋爱,牵手,拥抱,接吻,上床……?是否有这种可能,我在脑海里模拟了几个场景,和从前并无二致,得出了否定的结论。而且那样的人生,要怎麽才能走下去,在父母、亲友、旁人的眼中,到底会变成什麽样的存在……我想象不来。
良久,我抬起头,碰上苏壬灼热的目光,滚烫得能把我烧伤,我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开口:「对不起。」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我不是同性恋,没法跟男性……从我们认识那天开始,你就一直都知道的。再说,我也不一定就适合你,多的是更优秀更体贴的男人……总之我……不能跟你在一起。」说完这些话,感觉肺里的氧气全都用光了,我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苏壬的眼睛,不敢去面对他的脸。他那麽认真地说出口,然後被拒绝,恐怕……又要哭了吧。
「我知道了。」苏壬的声音有点扭曲,但比我以为的要平静,至少不是带著哭腔的。他退後一步,端详著我的脸,露出一个悲伤又温柔的表情,「我就是想问清楚了,给自己一个结果, 看来这就是答案了。没关系,你没有推开我,我已经很庆幸了……我也想过的,这个答案,很正常很合理,毕竟我们这种人只是少数。能认识你,跟你一起看片,聊天,我就够了,真的,也不该多奢望什麽。」他似乎更多的是在安慰自己,低垂的眼帘,还有隐约潮红起来的眼角,卑微,又胆怯,不知为何让我有点心痛。
「陈一铭。」苏壬连名带姓地叫我的名字,我一个激灵,重新凝视著他墨染般的瞳仁,「嗯?」
「我就想问问你,最後一个问题,」他抿了抿嘴唇,又期期艾艾地瞧我,「虽然已经知道结果,问这个也没什麽实际意义了──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是一丁点的喜欢……就是……我对你的那种?或者,不用到喜欢的程度,有没有过超越普通朋友的在乎……哪怕只是一丁点?」
作家的话:
喜闻乐见爆字数( ’v ’)/
作者:不好意思苏壬被拒绝了呢,故事到此结束。为他们点上一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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