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千个北方高地人中会出现一个高地精灵。”苦风把脑袋探出窗去。“很有意思的种族,喜欢流浪,从不肯在一个地方安居乐业。这应该是大迁徙开始时的事吧?我记得他们是第一批离开的种族。”
“这么说,我看到的只是……‘时光的投影’?”方哲问。
“可以这么说。阿赫巴德出现在空中时,过去就会重现,是什么时代就说不清了。你看得见它,但它看不见你。就像这些高地精灵,他们是很友善的种族。如果那几个小家伙看见你,一定会停下来和你打招呼——哦,不,我错了。”苦风看见了飞艇,摇摆起尾巴。“如果他们和‘巡空者’一起,那他们应该是追随古国天使远行的南部高地部落……让我再想想,唉,过得太久了,有点记不清了。”
“您知道古国天使?那您见过天极吗?”方哲的好奇心一下被拎了起来。
“只有一次。”苦风竖起食指。“当我刚刚开始追随我的老师开始修习之路的那年,‘天使之城’宣布,年仅十七岁的‘缈’已经步入永生平衡,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永恒者。”
“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一是因为大多数的永生都是假象,只是生命进入一个极其缓慢的前进状态,而她的永生非常纯粹,歌者形容她已经掌握‘时间的真谛’;二是因为伴随着她踏入平衡,她的生命已经超越这个世界。那个时代的智者相信,缈已经踏上了通往‘天人’的飞升之路。”
“为了庆祝她所创造的奇迹,在新月升起之时,所有的神庙都会为她点燃起象征永恒的火炬。如果从空中俯瞰,真是非常壮观。这个纪念仪式历时三个月,其间,我陪同老师前往天使之城,代表神庙向她献上衷心的祝福。”
“您见到天极了吗?”方哲又问。
“你居然知道天极?”苦风的眼睛亮了一下。“古国天使的寿命可以长达千年,就算其中天赋极其出众者,也得耗时百年才能勉强接近永生平衡。天极是最强者,不过,他的时间比缈稍长,用了三十九年——我当然看见他了,他是缈的老师。”
在“天使之城”最恢宏的神殿中,缈从袅袅的芬芳中走出,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袍,光的双翼在她身后展开,整座殿堂沐浴在无暇的圣光中,发出低沉而优美的吟哦。天极接过她的手,第一个送上祝福。
她仰视他,露出美丽纯真的微笑。
神殿缓缓浮升于空中,并在天空中停留整整三百六十五天。几年后,缈和天极,以及另外十名古国天使一起,踏上了前往开辟新世界的道路。无数种族追随在他们的身边,满怀着对未来无限的希望。
“他们成功了吗?”苦风问。
“我不知道。”方哲回答。他确实不知道和人类分享世界对异族意味着什么,也许和他们的初衷相比,谈不上成功吧。
苦风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个冥想日里,两个荒原的流浪者随着过去的幻像前行。这些幻象像一个流动的异族种族博物馆,虽然他们早在迷雾时期就从人类的视线中消失,他们所承载的文明之光却在震撼之余,让方哲感到易水潇潇一去不还的悲壮。
这一天,又到了休息的时候。方哲捧起从石缝里淌出的泉水喝了几口,昏暗的水潭骤然明亮。已经习惯了突然出现的幻象,方哲并不觉得惊讶。但这一次,与众不同。
对岸的石块上坐着一个娇小明亮的身影,乌黑美丽的卷发从她的身侧垂下,银色的光翼轻轻拍打,光芒所及之处,原本萎靡的枝条迸出蓬勃嫩绿新叶,野花悄然盛开。女孩用雪白的双足踢着清冽的泉水,手指头挠着黑色小猫神的脖颈。小家伙原本想扮得庄严肃穆,但被挠得舒服了,忍不住舒服地撒起娇来。
泉水从方哲的指间流下,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女孩片刻。听不见她的笑声,但她绽放的笑颜让眼前的绚烂为之黯然失色。
他知道她是缈。
长乐山的地下岩洞的壁画里,他见她被镣铐锁在通天塔上,侧影中流露永恒的忧伤。她的陨落决定异族文明的衰落,天帝玄石说,她是最不可能背叛天极的人,但他偏偏没有看懂。天极毁了她。
她的不幸却是人类的幸运。
缈似乎被什么惊了一下,手轻柔地揽起小猫神,振翼从水边飞起。她轻巧地落在树林外柔软的草地上,光翼在她身后消失。几个穿着甲胄的女郎从树林里快步走出,恭敬地为她披上轻柔地斗篷。
她们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光暗了下来,仍然是一片荒凉的景象。方哲回过神,伸手抓过背包,背在肩上。
“已经决定了吗?”苦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哲沉默了一秒钟,说:“是。他们去的方向是我的世界,如果我跟随他们的脚步——”
“他们不是真的,”苦风摇头,“他们走过的地方也不在这个世界。他们的影子会在你第五次看见命运流星时消失,你就会失去方向,迷失在荒原中。你会忘了你是谁,像莫利阿一样,最后在某个地方停下,接受死亡。我可以找到你一次,很难说会有第二次。”
“我必须试试。”方哲回头望向缈离开的方向。他考虑这个问题已有三天,但缈让他下了决心。
苦修者的肩微微地垂了下来,叹了口气:“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路,也许这就是荒原存在的意义。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那就去吧。”
这是方哲最后一次见到苦风。能在异域与一位充满善意的智者相逢,能在开始一段艰苦旅程前得到一位师长的指导,方哲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方哲一直在前进,跟随着彼岸世界的迁徙者,走在雾气笼罩的大地上,饿了就吃树上的果实或泥中的块茎,渴了就喝甘甜的溪水,鞋底磨穿,衣衫褴褛,唯一的休息就是冥想。
冥想,让他记得他是谁。
迁徙的队伍漫长而没有终结,缈的身影就在前方。只有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才会感受到命运指引的方向,与普通的异族一样,古国天使们也用他们的脚步度量着这段决定未来的旅程。
有时,缈与方哲近在咫尺。但她看不见他,因为她只是历史的幻影。
方哲还看见了天极。这位异族领袖浑身散发着超脱凡尘的神性,耀眼的光芒照亮黑暗大地。他是异族追随的目标,在古老的文献中,异族尊称他为“执灯者”,说他以光明引领他们走向未来。
诸神之神,方哲终于领略这个称谓中的敬慕与爱戴之情。
当命运流星阿赫巴德第五次出现在空中时,荒原仍然没有尽头。异族闪着光亮的影子变得模糊,时浓时淡的雾气里,渐渐剩下萋萋荒草随风摇摆。
缈的身影还残留在水边。
她停了下来,回头看来,嘴角浮着浅淡的微笑。“你在看什么?”天极停下来问她。她的目光从方哲脸上滑过,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握住天极伸来的手,和他一起走进雾中。
缈与天极的身影消失在水的另一边。
方哲没有跟上,因为他的面前正是那条隔着生与死的“冥渊”。无声的、比死亡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渊,就潜伏在缓缓的水波下。
方哲在水边站了很久。
苦风说得对,他和缈走过的不是同一片土地,也不是同一条道路。但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让信念指引方向;要么,在这里迷失。
风吹散了浓雾,死者之乡一边漆黑。方哲解下背包,脱掉鞋。他毅然踏进水中。黑暗的水流顿时将他吞没。
他的一生都是如此,在绝境中前行,从不在身后给自己留下迂回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评论,这里想唠几句:
在异族的世界里,有很多拥有极强异能的存在,比如寒歌,比如天极,比如玄石,甚至君子。但方哲没有……不对,方哲是有的。
他智商高,看问题能够切入要害,直达重点;他领导能力强,知人善用,能够把团队的效率发挥到最高。寒歌能够帮他,不是因为寒歌一看见他就爱上他,而是寒歌被他的人格魅力感动。方哲是个人类,却能击败神族,能战胜处心积虑想要占领世界的吸血鬼。
对喵来说,这才是最强的。
玄石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有小伙伴觉得他很有格魅力。但他的人格魅力来自于哪儿呢?为什么寒歌不可能爱上他呢?为什么寒歌提到他会那么愤怒吗?
不知道是否有小伙伴注意到了。玄石是个预言者,他明知道寒歌会被天极斩去双翼,他那么爱寒歌,但他什么都没说……
喵很喜欢方哲。因为他会为寒歌放弃全世界。
☆、光之圣所
寒歌站在海湾的岬角上,海鸥短促的鸣叫在浪花声中响起。她熄掉指间的香烟,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用风帽和面纱遮住了自己的脸庞。在“天命之选”开始前,她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赵宛曾说,世上有三个人的未来无法预测,其中一人就是方哲。但那是方哲逃过神圣预言之后的事。在那之前,他的未来曾有人预言:天帝玄石预见他回到过去,阿若娜看到未来的转机,还有他的母亲夏若,为了扭转命运而献出生命
或许,迈雅人也曾预言过。
早在迷雾没有打开两个世界的边界前,迈雅人就已把自己奉献给命运之主。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当他们来到此岸世界,修建了这座象征真理的圣堂后,最后一批迈雅人终老于此。岛上的守卫常说,在晴朗的夏夜里,会看见海崖上有佝偻着身体踽踽而行的身影,那就是迈雅祭司的幽灵。
迈雅祭司的一生都保持缄默,这个传统在圣所中至今保存。祭司们不会告诉你他看到什么,但他们又坚信,未来的影像出现在他们的意识中一定有它的道理,某些人可以领悟这其中的奥妙。所以,偶尔他们会用晦涩的形式把某些预言保留下来:一片文档的残卷,一幅看似粗略的画作,或者,只是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寒歌想,说不定这正是天帝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