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有一条家训,子孙不得采藏木。现在凌家也就剩这一小块儿了,就算你想要,我也没办法。”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能弄到手。”方哲取笑他。
“如果只是东西,没有弄不到的。”欧阳云正色说,“易得千金宝,难寻有情人。你太年轻,和你说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欧阳云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也谈不上老吧。说话却时不时有历经风霜的老气。
“懒得理你。”方哲拈着藏木细看,随口扔了句话出去。
欧阳云侧过头,笑道:“我再告诉你一句——藏木斫之有血,最是连心。”
方哲正想问是什么意思,凌怀已经端了茶回来。
“这茶赶不上雾熏,不过也是去年的极品碧螺春,您二位凑合着喝吧。”凌怀脸上堆笑。
“饶了你这次。”欧阳云端起茶,赞了句,让凌怀收了藏木,把新收来的东西给他看。此时室内的光线并不算强,但凌怀的瞳孔收得针眼般大小,皮肤显出不易察觉的绿色。
凌怀是个异族。
这是方哲第一次走近C城异族的圈子。
不知道是不是长乐山的缘故,C城的异族比别处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多。就像藏木,方哲以前从没听说过。可他并不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人。
似乎凌家人曾进过长乐山。
方哲也想进长乐山看看,但周希不同意,欧阳云也不同意。估计凌怀也不会答应。异族的圈子是很难进的,有钱也不行。
欧阳云是这圈子里的熟客,周希查案时,也常和这些人打交道。
周希说,工作八年,离奇的案子看多了,觉得这世界不像过去那样简单。知情的人都讳莫如深,上面也说,这些事查就查了,不能提。
秘密藏久了,自己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
凌怀是个异族,他自己知道,欧阳云也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方哲也知道。
离开沁芳斋时,方哲收到了周希的短信:如果我没回来,帮我照顾你嫂子。谢谢。
方哲的心向下一沉,没想到周希这么快就进长乐山。
方哲把短信反复看了三遍,又给周希打电话,发现他已经关机。
“把你车借我一下。” 方哲对欧阳云说。欧阳云有一辆二手越野车,方哲坐过,性能不错。
欧阳云把车钥匙拿在手上,却不给他:“你去哪儿?”
“长乐山。”
欧阳云看了看天色,说,“我送你去。”
“随便。”
车离了城区,拐上进山的长梁公路。虽然长乐山久有恶名,但在几十年前,C城人还是试图修一条贯穿山区的公路。
长梁公路的“长”,指的是长乐山,而“梁”,则指的是深入雾区的古驿道——梁垣道。
这条路一直没有修完,它的终点名叫“半道口”。
黄昏时,欧阳云把车停在了半道口。路下方的溪水在山石间流淌,前方一片雾气朦胧。那里就是长乐山的雾区。
三十年前的冬天,筑路队把路修到了这里。那天夜里,雾气漫出,覆盖了刚修好的道路。
谁也不知那晚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有人过去时,发现工棚空空,机器停转,一个人也没有。
数十名筑路工人一夜间全部失踪,尸骨无存。
那是一个不信鬼不信神的年代。长乐山的传说就像“四_旧”一样,应该被打碎,扔到废纸堆里。
人们自发组织起来,带着手电、火把和武器走进了雾中。
这些人再没有出现过。
那场雾直到第二年开春时才散去,修路的事也不了了之。埋葬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提它。
从此,就剩下进山的半条路。半道口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十年前,周希曾为了找人沿着溪水上溯,直到雾区里的第一个隘口处才返回。周希也是C城警队里唯一一个活着走出雾区的人。
方哲相信,如果有人请周希带路进长乐山,他很有可能会选择这里。
方哲下车,白色浓重的雾气阻挡视线。每到冬天,半道口的雾区范围就会增大。
他向前走,欧阳云跳下车拦住他:“不能进去!”
“你和我说,如果我给了钱,就会没了朋友。但那又怎样?”方哲望着雾气,“我不过是没个朋友,但嫂子会没了丈夫,小松会没了父亲,这个家会像天塌下来,再也回不到过去。欧阳,我应该阻止他。”
“你想进去找周希?”欧阳云变色。
“是。我受过这方面训练,能够应对里面的情况。”方哲的脸上带着青年人不畏一切的骄傲,欧阳云凝视着他,黑色的瞳仁仿佛结上了一层冰。
“你一个人不成,我和你一起去。”欧阳云松开手,“但得等到明天。夜里太危险。”
“明天就晚了。”方哲没有动。
“如果明天晚了,那你现在去也晚了。明天,我陪你去!只要周希活着,我一定能活着带他出来。”
“相信我,方哲。”
方哲的决心在那一刻动摇。相信一个人有多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他想相信欧阳云,因为他是他的朋友。
半道口的雾气在黄昏中浮荡,他们上了车,渐起的黑夜在车后追逐。
“陪我再去喝一次茶吧。”欧阳云说。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共饮夜茶。
作者有话要说: 欧阳云啊……
(今天的二更噢,专门庆祝周一的噢!)喵~小爪挥挥
☆、背叛
半山茶舍里铺着暖榻,即便在深冬也暖意融融。
欧阳云穿了件浅色的中式衫子,把滚烫的山泉水倒进小巧的茶壶。明天就要进山,他脸上却如平常般淡泊。
“我们认识快有一年了吧?”他问方哲。
“是。”方哲接过他递来的茶,放在鼻下去细品茗香。氤氲的水汽在室内浮荡,就像长乐山的雾气,悠远而神秘。
认识欧阳云,是刚到C城的那个春天。
那时,方哲的生活一团糟。
刑警队的同事帮他在城南租了一套两居室的住宅,在别人眼中,刚工作的人有这样的住宿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但同样大小的空间,过去做他的卧室都不够。
以前在家时,他出行有专门的司机。到了C城,他开始学挤公交上班,因为以他那时微薄的收入,打车会显得格格不入。
过去的生活早已成了习惯,而世上最难改的也是习惯。
方哲能分辨顶级红酒间微妙的差别,能流利阅读但丁的意大利原版《神曲》,但却连最简单的打开燃气炉烧壶开水也不会。
他不会做饭,不会熨衣,第一次用滚桶式洗衣机他发了呆,第一次换被套时弄反了方向。
过去有人帮他做的一切,现在全都需要从头学起。
说放弃过去重新开始,那只是用来掩盖自己的迷惘和困境。他是走投无路才来的C城,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浮在水上的稻草。
未来怎样?
那时候,方哲不知道。
他感到孤独,心底的空洞好像越掏越空。
他试着融入眼下的生活,却不知道从何做起。同事们很照顾他,也很照顾他。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同事们聊房子,聊车子,聊孩子上哪个学校,聊媳妇最近想买个包。
忙完了一天后,大家聚餐喝酒打算K歌,但方哲所热爱的莫扎特、莫奈、叶芝或是艾略特……没人感兴趣。
这就是方哲初来城第一年的生活。很寻常,但他融不进去。
方哲无比渴望一个朋友。
来到C城的第一个春天,方哲独自去长乐山踏青。
他听说只要爬上凝雾台,向峡谷对面望去,就可以观赏伊清江上游壮美的水流。到了后才知道,那段坡近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方哲过去很爱徒手攀援,经验也很丰富。
所以,他只是稍稍估计了一下地形,就换了鞋,慢慢向上攀登。攀到三分之二处时,他感到异常吃力,左手轻微颤抖,使不上劲。
身体的恢复并不如预想的好,而此时向下比向上更加艰难危险,他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快到顶时,体力严重透支,他几次深呼吸,都无法把身体再向上挪动一寸,只得把身体紧贴在岩石上休息。
“需要帮忙吗?”上方传来说话声。
他看见欧阳云的脸逆着清亮的阳光,带着微笑。于是,便一见如故。
认识欧阳云,方哲的生活渐渐走上规律。欧阳云教他养生,教他节制,教他如何在平凡的环境里拾回生活的品味,如何寻找心灵的平静。
他们去饮夜茶,因为‘雾熏’与茶舍的静道香疗可以宁神静思,而方哲那时的神经衰弱非常严重,没有药物根本无法入睡。
睡眠正常后,方哲的身体终于恢复到大病之前的状况,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欧阳云也很擅长徒手攀援。
而且,他很熟悉长乐山。他带着方哲走遍没有云雾的外山。偶尔,也会在雾气的边缘行走。
他对方哲说,只有你足够了解这座山的脾性,才能真正走进它。
方哲想要进长乐山救人,就离不开欧阳云的帮助。
————
周希走后的第二天黎明,欧阳云带着方哲来到了无名修道院。
黎明的雾气稍有退散,积雪发出簌簌的踩踏声。梁垣古道经过修道院,深入雾气,正是欧阳云选定的出发点。
“为什么我们不走半道口?”方哲问。
“因为如果周希真的进过半道口,他就该知道,这个季节到那里就是找死。他们一定知道另一条路。你要救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赶到藏木林前截住他。”欧阳云说。
“你去过藏木林?”
“我去过很多地方。相信我,他不该去那里。”欧阳云自嘲一笑,但手帮方哲整理背包的带子。
“方哲,这片迷雾存在了很久,人们说它邪恶,说它残酷,却不能理解它只是在竭力维持自己的过去。”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方哲琢磨着,脸上却突然重重地被欧阳云拍了一巴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先保自己的命。”
只觉得欧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