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所住的是大宅,平时大门不开,需从设在厅堂侧面陪弄进入。
陪弄里没有采光,因此在墙上挖有灯孔,有油灯照明。
饶是如此,我也被幽深狭长的小弄绕得头晕脑胀。
阿武在前头却走得飞快,还不时回头笑道:“公子,就快到了。这陪弄待以后走得熟了,就不晕了。”
镇长是一名年逾不惑的男子,但也许是生活过于操劳,头发都花半了大半,背也有些弯。
许是多年没有人要求在这个小镇落籍,镇长听说我愿意留下,居然欣喜不已,立即便答应下来。
“阿爹,我听说新来了一个年轻的大夫……”只听得咚咚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爽朗的女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一名年不过二八的豆蔻少女挽着裙脚正气喘吁吁的踏进屋来。
“阿其,莽撞!”村长嗔怪道,脸上却不见丝毫不悦,显然是爱极了这个女儿。
阿其的眼睛很亮,脸颊因为跑得太快而微红。
我觉得有些眼熟,仔细一想,顿时恍然大悟,她便是之前在河埠旁浣衣的姑娘。
第88章
“悠哥哥,你从京城来?”阿其的双手撑住下巴,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着。
我沉思了一下:“算是经过吧。”
“为什么要留在我们这个穷地方呢?”阿其的脸上有着憧憬:“我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我失笑,这个少女和以前的我很象,盼望着能够走出自已头顶的天空,但又怎么知道外面的辛酸冷暖。
“这里很美。”我答道,伸手将临河的花窗撑起:“我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
“悠哥哥,你成家了么?”阿其的声音比平常小了许多,我听了一愣。
我回头看了一眼,阿其的眼睛依旧很亮,没有羞涩,但脸颊有些红,我顿时明白过来:“成家了。”
阿其沮丧的跨下肩,可爱的唇微微撅了起来:“那你的娘子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
我眼前晃过燕南雪,晃过严青,又晃过柳盈,不由得摇头:“他死了。”
阿其顿时又高兴起来:“那……悠哥哥会续弦么?”
我低头检查药柜里的各类草药,头也不回道:“不会。”
“这样啊……”阿其的声音有些失落,但我知道,她不见得就是怎样喜欢我。
在这个水乡女子面前,我这个外来人,相貌堂堂,有着无限的神秘感,还懂得医术,对于一个想飞出弄堂的年轻女孩来
说,极容易产生仰慕的心理。
“阿其~”河道里远远的传来呼唤声,那是村长叫阿其回家吃饭。
“哎……”阿其昂首应答,悠长清脆的嗓音在河道上久久回荡,她对着我一笑,挽着裙脚跑了出去。
我突然很佩服她。
爱、不爱,其实都很自然,拿得起,放得下。
小镇的生活节奏十分缓慢。
往往日头还没升起,便有女子在河道边或浣衣或洗菜,那有节奏的的木槌击打声,还有漂水声,居然让我觉得十分悦耳
。
小镇上仅有一家铁铺,生意并不算好,但凡每日河边开始有人声时,炉火也跟着烧起,于是整个小镇都能听到叮叮铛铛
的打铁声。
每每这个时候,我都会躺在床上,闭着眼静静聆听,很容易就产生一种万物一体的感觉。
到快接近午时,日光毒了,河边的声音便慢慢小下去,铁匠铺的打铁声便也跟着弱了,直至平静。
午饭后,便有三三俩俩的人来到河边的廊棚乘凉,一些见过世面的,或是新近离开过小镇的人便会绘声绘色的讲起小镇
外发生的趣事,人们仔细听着,时不时的爆笑出声。
这里买东西还算便利,在固定的时间里河道中经常有各种货船经过,居民们可以下河埠上船讨价还价,临河的居民也可
以在小楼上用绳系着个篮筐,把铜钱放在里面吊下去,成交后再把所买的物品吊上来。
当初居民们看我是大夫,主动腾出了一间临河的好屋子,于是我便经常享受这种足不出户采买的乐趣。
我最经常做的事,就是白天倚在花窗边看燕南雪留下的医书,夜里修练玄冰诀,偶尔兴致来了,就在夜半时分跃上马头
墙练练清风流云剑。
小镇上的居民都很纯朴,入眠得也早,因此从未有人发觉。
碰上更夫打更的时候,我便从花墙翻回。
也许是心无旁鹜,我的玄冰诀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第五重,而且似乎没有燕南雪不能人道的烦恼。
我想,说不定,这便是燕南雪传我三十年功力帮我打通任督二脉后的得益之处。
但我宁愿有这样的烦恼,至少就不会在某些清晨对着沾染体液的亵裤感到尴尬。
其实,我已经很少做梦了,但总有一些时候不受控制。
梦的内容几乎是相同的,总是有一个人如蛇般与我缠绕,时而上,时而下,婉转呻吟或是粗喘低吼。
我自欺欺人的从不去看梦中人的脸,如今的平静,我不想改变。
又是一日阴天,我去邻近大些的镇子采购草药准备补充药柜。
小镇人暖水甜,虽然不富有,倒也不至于饥饿。
临近河道中鲜鱼肥美,镇后的小山上栽了些菜,家家自给自足。
因此村民们偶尔生病也是一些小病,我这个大夫做得名不符实。
不过从燕南雪那儿得的金银细裸若是用来朴素度日,着实足够。
我花了半日,在保和堂药铺里收齐了常备的药材,一一整入筐中。
“阿悠!”保和堂的老板齐叔从药铺的后堂进入,笑着对我打招呼。
“齐叔。”我放下药筐,也笑着回礼。
“多日不见你了。”齐叔慈祥的看着我。
从我第一次来保和堂采购药材的那日起,齐叔便一直想着将我收为弟子。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齐叔惋惜道:“你在医术方面很有天赋,若是跟在我身边多些时候多熟悉熟悉迎来送往,将来
这保和堂就可以后继有人。”
齐叔膝下有一子,可惜一心只想着金榜题名,对医术反而看不上眼。
为此,齐叔的主意就打到收一个弟子传承家业。
我笑着婉拒:“齐叔,我也就一懒散的性子,在镇子里给大家治治小病,混口饭吃,就知足了。”
齐叔叹息:“好罢,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再提了,若你改变了主意,就来寻我。”
谢过了齐叔,我背着药筐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喝上一杯。
早就听说,这个镇子的酒家专卖太白酒,是用汾湖水酿制的,别处绝无分号。
酿酒季节来的时候,便有人专门摇船到汾湖,盛了湖水回来,用糯米酿成黄酒,储存几年,然后再以黄酒代水,放入糯
米酿制,花时较长才得以酿成。
据说此酒开坛后酒香四溢,芳香绝伦,口感醇厚甘美。
我站在路边想了想,转身进了一旁的酒肆。
“阿悠,又过来进药材了?”店小二热情的招呼。
镇子实在不大,我经常往来,大家早就混了个脸熟,几乎满街都是能叫出名字的人。
我点头:“二牛,给我来一壶太白酒。”
“哟,今天真是希奇了,每回请你来喝一盅你都不乐意!”二牛调侃着将长抹布往肩上一甩,从柜台后捧出一个小型的
酒瓮:“在这儿喝还是带走?”
我看了看满满当当的桌子,似乎还有好些个不认识的人,可能是经过此地的外乡人,于是便道:“带走。”
二牛麻利的替我系上拎瓮的绳子,送到我面前:“好类,二十文。”
我掏出钱袋,数了二十个铜板,正要递过去,却听到临近桌旁坐着的陌生人突然放声感慨。
“现在的青门,真是远不如前了。”其中一人嗞的一声喝干杯中的酒液,摇头晃脑道。
我听了忍不住扭头去看。
“说来也怪了。两年前,武林盟与青门莫名其妙就起了冲突,结果武林盟被灭得连渣都不剩,最后那个刚上任的盟主还
是靠他老婆挺着个大肚子才保住了一条小命。这青门的手段谁敢不服啊?”另一人夹着一片莴笋说得眉飞色舞。
旁边于是便有人搭话道:“按说青门现在不是该更红火么?怎么反而销声匿迹了?”
“嘘……”第一个引起话头的男子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