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很快行驶起来,邵令航看着苏可的脸,脸色黑了下来,“哭过了?”
苏可偏过头,答非所问,“没想到竟是舟公子,我还想说,钰娘怎么从秦淮来京城了。公子是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找我是有事?”
这样刻意的转换话题,邵令航眯了眯眼,哭没哭过的答案实在太过明显,不追问也罢了。
他沉声,“为什么不去侯府供职?”
苏可见他换了话题,不由松了口气,但是想起那张被踩脏的拜帖,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喃声道:“我脚程慢,才回来没多久,想先在家待两天的。”
“还待?”邵令航惊诧地看着她,眼神中很是复杂。
苏可对上他的目光,并不能理解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是为何。可是马车突然颠簸,苏可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瞬间就明白了。
明白了,便觉难堪,嘴唇咬得发白,半晌才喃声,“公子知道我家的事了?”
邵令航恩了一声。
他知道很多事。她在哪里上的船,船上宿在哪里,在哪里换了陆路,有没有雇车,路上是否有人滋事,都有人报给他。
他在京城已经消磨了一段日子,她才迟迟到家。本是怕路途遥远,她在路上出事才派人看护,见她到家,人也就撤了。可就是撤了,她家里进贼的事才迟迟知道。派人去打听,正好碰到她爹追着她打。
过了两天不知所谓的日子,他心生惦念,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前两日正好去见侯爷,听说你一直没去,就派人打听了一下。”他扯谎,随即又说,“既然家里待不下去,就该另想办法,难道是怕我的脸面不好使,到了侯府会吃闭门羹?”
苏可忙摇头,“是家里的事还没料理好。”
这个人神通广大,和宣平侯称兄道弟,又轻而易举知道她家的事,还找上门来……她对他不敢小觑。
邵令航看出她存的小心,胸口觉得有些堵,“你是否觉得我多事?”
苏可再次摇头。
邵令航叹了一声,“你是我的女人,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
☆、第007章 强势就是道理
道理?苏可瞪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这句话,以及最后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她是他的女人”也成为道理了?不过转念一想,确是他赎她出醉香阁,她和他之间又确实有过一夜之实。若是深究,她还真就是他的人。
苏可瞪圆的眼睛慢慢垂了下去,然后几不可见的点了头。
邵令航见她一副萎顿模样,扶额揉了揉眉间,“我并不想要求你什么,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一个男人对女人理应有的担当。我有我的原则,你虽不想跟我,但我也不能置你于不顾。所以你不必觉得有任何负担,大方接受便可。”
他一副正经认真模样,在苏可看来,只想起了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分明说不要求她什么,可从赎她开始就一直没有放弃要求她。赎她时让她跟他走,又说青楼之地不宜修养应该跟他去南京的宅子,出醉香阁时执意要来接她,码头上的泊船也为她辟出了一间船舱。试探着给她在侯府谋个差事,转手就掏了拜帖出来。她迟迟没去,他就找上门来。
苏可真想对他拍手,好一个不霸道不强势的不要求啊。
“你为何这样看我?”邵令航皱了皱眉。
苏可眯着眼睛笑,“我在揣摩道理。”
邵令航没曾想她还敢这样玩笑,嘴唇一抿,声音冷了些,“明天就去侯府供职,我会和管家福瑞打好招呼。”
苏可哦了一声。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做低伏小也是无奈之举。
一个女子闯生活多不容易,她兜兜转转遇到他,只能说是命。她从不想以夫为天,但她和他的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真去了侯府的话,她只能进后宅当差。一入侯门深似海,这位舟公子手指头再长也不能管到人家侯爷的内宅去吧。那今后就是一别两宽了。
如此一想,苏可再瞧他就释然许多。
还好,他把她指到侯府去了,要是指到了他自己的宅子里当差,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之后便也无话,马车走走停停,半个多时辰后又回到了村口。
苏可不咸不淡的同他告了别,下车后站在一旁等着马车离去。跟车的那位妇人上了车后便让车夫扬鞭,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苏可瘪瘪嘴,觉得这场“见面”实在是无法恭维,怎么瞧都像是一场“偷/欢”。她自嘲地摇摇头,转身要往家走,可步子一顿,转身便提着裙子朝马车追去。
“等一等啊。”
苏可喊得很大声,几乎要喊破喉咙。不过那妇人终于从木格子窗探出头来,苏可呼哧带喘朝她招手,让她停一停。
可马车仍旧哒哒前行,甚至还猛挥了几鞭子。
苏可站住脚愣了一记,妇人明明看见了她,没道理不告诉他。可马车还在前行,那就表明是他不想停下。
臭男人。苏可咬牙切齿,可是想到明天要去侯府供职,只得又硬着头皮追上去。
“等一等啊,我有事情要……”苏可声嘶力竭,不过话没说完,马车终于“吁”地一声停在了前面。说感恩戴德都不为过了,苏可哭丧着脸小跑过去,伸手抓住了窗棱。“公子,舟公子。”苏可心里骂他千百遍,无奈有事相求,也必须将声音放柔和,“您给我的那张拜帖被来家的贼人踩坏了,您能再给我写一张吗?”
坐在车里的邵令航慢慢睁开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安慰,但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以为她追上来是为了反悔的,原来不是。
他低沉地回了句“知道了”,随即又让人行车。
苏可是彻底跑不动了,看着马车复又行远,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不是要让他知道,而是要他帮忙再写一张。不是说明日就要去侯府供职吗,这会子不写,什么时候写?不过细想,又给他找台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有纸笔怎么写呢?
苏可一摇三叹地回了家,面对家人盘问,只说这位“夫人”听说了她的境遇,给她找了个活计,明日就去府上报到。
爹娘有些欲言又止,苏可没心情追问,起身便要回屋。只是还没等走出爹娘的屋,大嫂的“私语”便传了出来,“那位夫人也不知晓不晓得可儿去秦淮的事,万一知道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计就要泡汤了。要我说,让妮子去才合适,岁数小进府更容易使唤。”
大哥说:“她不想嫁人,留在家里也是难受,出门去寻活计是条路,你甭惦记。”
大嫂嘁了一声。
傍晚,苏可早早睡下,从家进城至少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明日要早起。
而在咸宜坊丰城胡同里的宣平侯府,邵令航辞了宴席刚刚回来,正端着浓茶解酒。看见大管家福瑞疾步前来,放下茶盏喊了声“福叔”。
福瑞已经四十有七,但在邵令航面前自不敢当,忙问他有何事吩咐。
邵令航目光真诚,“我在秦淮花了一万两的事,福叔是知道的。”
福瑞端着肩膀朝邵令航看过去,笑容里一副了然的神色,“侯爷是想将人接进府里来?”
邵令航喜欢和聪明的人共事,不用过多废话。他将苏可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福瑞,并且着重强调了下苏可那股子硬脾气,“她吃软不吃硬,你只装不知情,斟酌着给她谋个适当的差事就可以了。”
福瑞心中擂鼓不绝,邵令航是他看着长大,脾气秉性还算拿捏得准。从贵妃那里知道皇上要指婚的消息,他就琢磨邵令航会不乐意,于是指了条道让他南下祭祖去。
秦淮花了一万两,他自然头一个知道。
老夫人那里他一直瞒着,见邵令航独自而回,还以为他将人安置在南京。这刚放下心来,谁曾想他竟打的如此主意。
“侯爷的意思,是想让这位苏姑娘在老夫人那里讨得一些欢心?”福瑞试探问道。
邵令航垂声摇头,“我说过了,她不想跟我。”
福瑞想起这遭,揣摩着邵令航话中的意味,倒是没瞧出太多的遗憾来。
这就困惑了。
邵令航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视线在福瑞疑色重重的脸上打了个转,知他不明,只好直言:“她虽不想跟我,但也是我的女人。在市井闯荡终归不妥,留在府里安排个差事,有事我也能照应。”
有此言,福瑞就悟了。
这位叫苏可的姑娘要么是真动了邵令航的心,要么就是手段真高明。能让邵令航留心挂意的女子,除了老夫人算一个,上头两位姐姐算两个,还真找不出第四个来。如今这苏姑娘算是站住第四的位置了。
好生照顾着吧。
福瑞暗自打定主意,心中便有了计较,对邵令航也就直言起来,“如今是三太太当家,府里进了人必要和三太太吱一声。听侯爷的意思,这位苏姑娘既然能在青楼里安身立命还管着二三十姑娘,那想必管家理事的本事也不俗了。这样的人终归埋没不了,依我看,进府时安排什么差事还是听三太太的意思。”
“三嫂当家,确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但三嫂用人向来只用自己人,只怕她进府落不到好差事。”邵令航蹙眉,倘若让她进府就只是当个粗使丫头,那可太难看了些。
她是个有棱角的人,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只会磨掉她的锋芒。
邵令航不禁想起马车上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只怕他的一万两也已经磨掉了她不少棱角。如果她进府后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棱角变得浑圆也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他欣赏她,却不能毁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如这样……”老油条的福瑞上前走了一步,贡献了一计。
次日苏可早早起来,翻出最新做的一件天青色竹纹褙子,配月白绣缠枝花十二幅湘裙,头发油光水滑挽了起来,插了一支银质扁簪,素素静静透出一股子干练劲儿。在家塞了半个馒头,她但凡心中有事,饭量就小。吃完就紧赶慢赶出了门。
只是怎么也没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