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气不过,冲回了卧室,个头不大,倒把门口的天瑾撞退了好几步。
天瑾看他摔上房门然后反锁,心里发笑,我可没让你维护我,你这么做只是自讨苦吃。
看见安然脸上湿溚溚一片全是泪水,想骂他没出息,巧舌如簧的天瑾忽然之间就开不了口了。
安然一抹脸,靠在了门板上,抬眼看见天瑾,执拗地说:“五个就是五个!爸爸妈妈奶奶还有你和我,我没有算错!”
爸爸妈妈奶奶还有你和我……天瑾觉得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心脏。他早在七年前就不属于这个阵列了。
安然还在不停抹眼泪。天瑾鬼使神差地蹲在了他面前,又鬼使神差地捧起他的小脸给他擦眼泪,一切动作缓慢而连续,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纵。天瑾拈着袖口一点一点地擦,方才擦干的地方,又被泪水沾湿。袖口湿湿的,温热的,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暖意。
安然哭道:“奶奶第一次对我发火……”
天瑾不言,把安然搂进了怀里。小小的身躯随着抽噎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颤抖,天瑾惊觉:这个孩子才只有四岁!
四岁大的安然就靠在天瑾胸口,温热的泪水也流在了胸口,流在心口最柔软处。
有了第一次发火,就有第二次发火。初次的委屈被忘却,来年,安然已经把奶奶气得不肯再踏进陈天瑜家大门一步。
天瑾再次走进门,多了分不自在。
还是一样温馨的装饰,温暖的光线,笑意吟吟的嫂子和陈天瑜,小混蛋仍旧穿着脏兮兮的衣裳舔着满手的油问他是谁。
何来的不自在?
原来最让人不自在的是那张饭桌,和饭桌边的一家子。一家三口,和和满满,天瑾觉得自己多余,偏偏那一家子以他为中心,家长里短地聊。天瑾觉得自己快要被热情点燃了。
陈天瑜说:“天瑾在学校很听话,成绩又不用人烦神。”
天瑾想翻白眼。谁知嫂子说:“是吗?我们家安然要有天瑾一半懂事就好了。”
安然两只手抓着油淋淋的鸡翅膀啃,天瑾看到安然的吃相觉得很没有食欲。
嫂子怨念地看着安然:“这孩子总爱惹事,前几天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家长都找上门来了。当时我见他乖乖坐在房里写作业正准备夸他,谁知道人家家长气势汹汹找上门,说他亲了别人家小姑娘,我当时……”
安然闻言猛然转头,冲天瑾道:“我没有!”这恐怕是安然今天对天瑾说的第一句话。
天瑾淡笑:“与我有什么干系?”
“没有关系。”安然想了想,“那你信不信我?”
天瑾似笑非笑:“我信你又能怎么样?”
安然急了:“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嫂子说:“什么信不信的?当时你不是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承认错误了吗?”
安然更急了。
嫂子说:“下次记住了,不能推女生,不能动女生的衣服,不能亲女生,否则你就要跟人家过一辈子。”
安然急得直跺脚:“我没有!”
天瑾恍然状:“噢,你没有。”
天瑾是带着衣服上两个油手印回家的。洗衣服的时候,不禁想起他猛然转头否认的时候,嘴里叼着的那一根油腻的鸡翅,晃啊晃,还有那双惊惶的大眼睛,乌亮乌亮,好似黑珍珠。
窗户外面冒出一个帅气的面孔,促狭地冲他挤了挤眼睛:“想谁呢?笑得这么欢?”
“小侄子。顾秦你喜欢小孩儿吗?”
“女孩儿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尤其是调皮的男孩儿。”
安然算是欠揍还是调皮呢?
我没有!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
我没有!
安然啊,你究竟想要证实什么?
来年再去天瑾家,小混球病怏怏躺在床上呻吟。天瑾一靠近,他呻吟得更厉害。
天瑾说:“吃饭了。”
安然立马坐起来:“你是谁?”
天瑾僵硬了好一会儿,递过去一碗稀饭。安然看到稀饭大声哀号起来,把头蒙进了被子里,闷声闷气道:“我要吃鱼,我要吃鸡翅膀。”
天瑾又僵硬了好一会儿:“你不是生病了吗?”
安然一听,又裹着被子躺好:“我生病了,好难受。”
妈的!居然是装病!
天瑾忍住抽人的冲动:“你装什么装?”
安然爬到天瑾身边悄悄说:“妈妈今天上班,我想要她留下来,所以装病的。”
天瑾一脸鄙夷:“你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安然愣了愣:“我想起来你是谁了!”
“……”天瑾有点无力,“我是谁?”
“就是……”安然说不上是谁,总之认出天瑾后,就黏了上去。
天瑾觉得自己和安然的关系还没到要他亲自喂稀饭的地步,可天瑾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天瑜拜托他劝安然吃饭的时候,就这么答应下来了。
“给我吃完!”天瑾把勺子放进碗里。
安然不喜欢看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冷漠得不近人情。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安然哪怕在夏婉面前,也没有过这么委屈。夏婉只是会发火,并不像天瑾这样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然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喜爱安然的。
安然生就不是一个懂得服从的人,天瑾生就不是一个拥有耐心的人。
争执起来,那一碗稀饭难免是要泼的。天瑾恨自己一时手贱,情急之下把安然推开,结果那么滚烫的一碗稀饭全泼自己身上了。
安然惊魂未定,指着天瑾的袖子,怯怯道:“湿了……”
天瑾沉默着抽出床头的纸巾不住地擦。安然颇内疚地坐在他旁边,看见他雪白的手臂被烫成粉红,禁不住轻轻触摸:“很疼对不对?”
安然摸到天瑾的袖口,还是湿湿的烫烫的,再把袖子往上掀起,看见一小块青紫。正要一探究竟,天瑾急忙收回了手。
“那是什么?”安然有些错愕。
天瑾不言,拉了拉袖子,起身要走,衣角却被扯住。回过头想要大骂,安然已经把他的衣袖捋到了底,青的红的紫的白的,真真切切呈献在眼前,五颜六色。
“好看么?”天瑾问,就像在问“你喜欢我的窗帘吗?”
安然依然回不过神来。
“何止这些?”天瑾解开衣扣,把沾湿的上衣脱了下来。
清瘦的身子上遍布着更为精彩的瘀伤,甚至还有磨破撞破流了血结了痂的伤口,腰上那块更是狰狞得可怕。天瑾记得那边是被踹得,那只脚直踹得天瑾直不起腰。
天瑾如愿把安然吓傻了。安然眼睛睁得浑圆,期期艾艾道:“谁……谁打的?”
“见过打架吗?”他冷笑。
打群架?不,是他一个人和一群人打架。在那群人眼里,这叫群殴。
这不是炫耀,天瑾觉得更像是在嘲笑,就像一个流浪者对富人诉说各个城市的桥洞都散发着什么气味,嘲笑着富人的见识短浅,却不知道自己一直看着富人的房和车眼红。
眼前的孩子真的是被宠大的,爸爸妈妈零用钱夸赞批评疼爱……什么都不缺,童年完整得如同拼好并已裱框的拼图,比童话故事还要精致美好。
可惜看多了真善美,大概不懂得打架的假丑恶。他们这个年纪只会在学校闯祸,会窝在父母怀里撒娇,会装病等父母喂饭。
天瑾从没有经历过这些,十四岁,也晚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凭什么那么傲慢?提早两年读书的天瑾,刚踏入高中就成了异类。次次被打的理由都是,小子装什么清高?天瑾想笑着回答他们,是遗传吧。但他笑不出来,他和夏婉绝不是一类人。
想让这小子知道夏婉是什么样的人,陈天瑜为什么对自己惟命是从,自己为什么可以在他家来去自如……但是,安然用那样内疚的眼神看着他,眼里噙着泪,仿佛他那一身伤都是自己的错。
天瑾说:“你那副样子,是要哭了吗?”
“你爸爸不帮你找他出气吗?”
“我爸不管我。”
“那你妈妈呢?”
“我没有妈妈。”
“我的妈妈就是你的妈妈。”安然不经思考,就做出了平生最无私的决定。
天瑾冷冷道:“我不需要施舍。”
安然说:“不一样。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这不是施舍。”
天瑾淡淡笑了:“所有?”一个拥有一切的孩子,在跟他谈所有。
安然说:“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的。”
天瑾指了指墙角的飞机模型:“那个呢?”
“是你的。”
再指床头的新衣服:“这个呢?”
“也是你的。”
天瑾拍了拍身下比自己家那张要柔软百倍的床:“这张床呢?”
“你的。”安然盯着天瑾的眼睛,目光不舍得移动一分一毫,实在执着得可爱。
天瑾不由自主地笑了,连自己都未察觉地笑了:“那你呢?”
“我也是你的。”
……》 作者有话要说:渊少是你们的~~
众:滚!你个倒贴货!
番外 温水(下)
“我也是你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那样一个安静的下午,一个拥有一切的孩子,把自己的所有包括自己,许给了一个骨子里都透着清傲的少年。
“你诓我!”那孩子立马跳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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