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慢慢地,落在草地上,落在泉水中。
“这是什么花?”她惊叹之余自然很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但他说:“没有名字。”又说,“它只有十天花期,而且在夜里才最为绚烂。”
兰如许看着他微微一笑,摊开手接了一朵花在掌中,然后又拉起她的手,松开手指任花落在了她的手心里。
很小的花,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意。
“快回雍州了。”他低头看着她,笑道:“这朵花带回去作纪念吧。”
她笑着撇撇嘴:“你送个纪念品就那么抠门啊,不如把这棵树送给我才大方。”
“可以。”他微一扬眉,说道,“不过你恐怕带不走,不如常住在这里比较好。”
她怔了怔,撇过眸去没有说话。
他看了她须臾,忽然,旋身一个云纵跃上了树顶,姿态轻灵,月光落英下衣袂飞扬宛如仙人。
兰如许还未回过神,下一瞬,他已手折花枝重又落在了她面前。
他折下花枝最顶端的那一小段,抬手轻轻簪入了她的发中,然后将剩下那截递到了她面前,说道:“再给你一些,这样比较容易让你想起我。”
她脑中一片空白地看了他半晌。半晌后,才强迫自己回过神,大咧咧地接过花,笑道:“我当然会想起你啦,你这人这么够朋友,这次帮了我大忙。就算你不送我花,我以后看见别人洗衣服也会想起你的。哦,或许吃到好吃的时候也会想起你。”
他无奈一笑:“你这样贪吃,没有被厨子拐走真是万幸。”不等她说话,又似意味深长地道,“不过,你没问过我的名字,要如何想起我?”
“我在穆州时不是问过你,不过你不说,我也就不追问了。”兰如许仿佛浑不在意地说道,“反正我若是想起谁,第一时间想起的也是脸,又不是名字。”
他凝眸看着她:“可是,时间会让人记不清容貌,你总会忘记我的样子。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花枝,抿着唇没有接话。
“我姓镜。”他轻柔低缓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叫镜青衫。”
又是长久的沉寂,这样的沉寂中,轻风拂过花簇的声音、泉水潺潺而过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的清晰。
镜青衫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什么。
终于,兰如许轻轻一笑。
“我早猜到你是镜青衫。”她抬起眸看向他,一副我没你以为的那么笨的模样,说道:“来忘回峰的那天就知道了。”
他唇边也缓缓扬起笑意,说道:“我也早知道你知道了。就在你来忘回峰的那天。”
“所以我们两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吗?”兰如许笑道,“这场戏演的真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莞尔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而我,只是不想点破你的聪明。否则,你又怎么会留下来?”
她脸上倏地有些发烫:“你……想留我下来是,对我有意思么?”
他笑而不答:“那你现在还怕镜青衫么?”
兰如许摇摇头,又有些赧然地道:“其实我也不晓得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根本不觉得会害怕你可能是坏人。但是对镜青衫这个名字,却有着先入为主的畏惧和防备,不过如果不是假装不知道你是谁,也许、也许……”
他笑着续道:“也许不会发现其实对我也有意思也是件不错的事。”
她忍笑嫌弃:“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脸贴着她额角,轻声道:“但你对我也有意思,我觉得很高兴。”
兰如许意外之下不由有些愣怔,但随即便在他怀里好闻的气息中回过神来。她唇角不自禁慢慢往上扬,抬起手回拥住他,笑道:“偷玉笛还把玉笛公子一并给顺了,我觉得我自己好厉害。”
耳边响起他的轻笑:“你本来就很厉害。”
月下清风,落英纷纷,不知不觉已落了满头。
***
翌日清晨,当兰如许再度回到竹林小院时,蕙娘正坐在院子里吃早饭,见到他们牵着的手,眸中露出惊异。
“你们……”她回头往某扇紧闭的房门看了看,又转回来,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那么早就出门了,原来是一夜未归。”
兰如许脸一红,却狡黠一笑,说道:“您今早的眼睛看上去特别特别亮。”
蕙娘蓦地怔住,随即看向镜青衫,尴尬道:“你跟她说了?”
他笑着摇摇头。
蕙娘立刻恍然,讶道:“你这丫头,我居然没看出是个鬼灵精。”然后好笑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两个脑袋瓜碰在一起,今后可有得玩了。”
“我觉得我的赢面会比较大。”兰如许自信满满地说。
蕙娘好奇:“为什么?”
镜青衫也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因为他要让着我嘛。”她哈哈笑道。
蕙娘:“……”
镜青衫点点头,眼神颇为赞许:“嗯,说的有道理。”
“那么快就开始做妻奴了啊?”蕙娘好笑地看了他们一人一眼,最后望着镜青衫道,“昨晚……”
“昨晚我们去映月泉看花了。”兰如许不等她说完就红着脸抢道,“不知不觉靠在树下睡着了,您别乱想。”
“谁问你这个了?此地无银。”蕙娘笑着不理她,又继续对镜青衫道,“昨晚慕容少爷派人送了封信过来。”
说完返身从屋里拿了信出来交到他手中。
镜青衫接过,直接拆了信。
兰如许看着他凝神看信的模样,渐渐地,心中忐忑起来。
半晌后,他将信纸重新折回,淡淡说道:“我要出趟门。”
蕙娘问:“远的还是近的?”
“远门。有些事要处理。”镜青衫说完,转身看着兰如许,“小如,你先回雍州,等我办完事会去找你。”
这是他第一回唤她的名字,用温柔的声音唤她小如,她觉得很好听,但却高兴不起来。
“你让我先回去?”她像是没听清一样反问。
“嗯。”他说,“我不在这里,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再说,你不是还要回去参加婚宴?玉笛要小心藏好,路上别让人看见,知道么?”
她思绪纷乱,无意识地点点头。
“蕙娘,麻烦你送她出去。”
他说完,又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事关心意
黄昏,夕阳斜照。
兰如许已跟着镜青衫走了好几天,一路上,她小心地与他拉开着距离,没有发现他与任何人有接头的情况。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始终忐忑不安。
夕照的阳光仍有些烈,晒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附近已没有小镇,也就意味着再无客栈给她投诉。唯一能遮头的,是一间看上去早已荒废的破庙。兰如许眼瞅着镜青衫走了进去,只好抬头看了一眼宽广无边的天空,垂下眸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是要露宿一回了。
她纠结地慢慢往庙门外那一圈断壁残垣走去。
于是就地背靠着断墙坐了下来,从包袱上解下水囊仰头开始喝水,咕咚咕咚地连下了好几口。
忽然——
“跟了一路,是当真不知道自己很惹眼么?”
微微含笑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兰如许一个没兜住,噗地把刚刚包在嘴里的一口水喷了出来,眼前绿影一闪,极轻巧地便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暗算”。
她抬起手背一边揩唇边的水渍,一边抬起眼帘一派淡定地盯着面前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很惹眼,”她说,“所以我在等你发现我啊。”
镜青衫轻轻一笑,朝她伸出手:“我还以为你会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兰如许自然地将手递过去任他握着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眉梢微挑,扬起唇角:“我还以为你真舍得让我在外面坐一夜呢。”
“你不是说过,你的赢面总会比我大么。”他笑笑,又道,“为什么跟着来了?”
她沉吟了片刻,问他:“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什么?”
“真话就是……”她转身走开了几步,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我觉得那晚在映月泉我有些冲动,忘记了和你之间存在很现实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封信提醒了我,如果你要与武林正道作对,我应该怎么办。”
“哦?”他低缓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你想好了?”
“我是想好了的。”她回过身望向他,一副早已经过深思熟虑的模样,“但我不晓得你想没想好。我不晓得你这趟是去做什么要紧事,更不知道这件要紧事是否与那些和我关系紧密的人有关,但若有一天莲教真的要你出头与他们为敌,到时,我自问我无法做到不闻不问。”
镜青衫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这回我不问你是去做什么,因我要来同你谈的只是我们之间的事。”兰如许的目光中透着坚定,不见丝毫犹豫动摇,但她却仍是顿了片刻才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或许你原本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又或许你认为我一定会嫁到忘回峰来。但我想问你,如果,你对我是真心,可不可以真正退隐江湖?”
一股脑说完这一路上早已在心中打过数遍草稿的话,兰如许觉得轻松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这是她在来时的预想中所没有预料到的。
一直到此时她才发现,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舍不得放下眼前这个人。但她随即又觉得,如此看来这番话说得这样早还是做对了,因为倘若他的心意并不与她一致,那么至少她还可以在更伤心之前离开。
伤心……
伤心么?
时间忽然变得漫长。
兰如许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随着他的沉默在一点点往下沉。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转身离开,很多事并非一定要等到明确的答案才是答案,就像司城尧从未明确说过他不喜欢她,但结果却已证明了一切。
兰如许转过身,鼻尖骤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