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伸手把剑取下来。燕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以为二爷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啪!”只见安俊手臂微微一运力,就把那剑从鞘壳里拔了出来。燕生只觉得眼前突然划过一道亮光,寒如秋水,动人心魄。“真是把好剑!”他忍不住拍手赞道。安俊从身上解下一条汗巾子,顺着剑锋的方向轻轻地擦拭起来。“宝剑蒙尘,英雄末路,世上的悲哀之事莫过于此了吧。”说到“英雄”,燕生大概只能想起戏文上常演的那出《霸王别姬》。西楚霸王垓下被围不就是英雄末路吗?他正思绪纷乱,突然,安俊神情严肃地凑到他的耳旁,低声说:“有件机密要事托付于你,事关这把剑的主人。”燕生心里一沉,仿佛肩上突然压上了千百斤重的担子。他抬起头,正迎上安俊期待而充满探询的目光。
看到他不说话,安俊脸色突然一变,用些许嘲讽的口气说:“你胆子到哪儿去了?难道这些年在马厩里呆傻了不成?”这话听起来如芒刺在背,燕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跪下回道:“替爷照看那些军马,是奴才心甘情愿的事儿。每天看着它们,我就像又回到了西北大营。那里虽然天寒地冻,时刻面临危险,但兄弟们的心是热的。不像回来后,人心散了,大家伙儿走的走,伤的伤……二爷您做了四平八稳的京官儿,大约就像奴才守着马厩,眼界窄了不说,当初的志向恐怕也找不到了吧。”说完,他抬起头来,看到安俊神色凝重,脸色看上去愈发苍白,眼眶中似乎有泪光在闪动。
阳光又重新照进房内。燕生觉得刚才自己的话说重了,正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见安俊望着窗外,淡淡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安府内外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不是为了我,大概凭你的军功,早就能在皇上那里讨得应有的封赏。”“不,”燕生不由自主地回道:“燕生还是当年的那个燕生,只愿二爷初心未改。”安俊冷静地看了他一眼,从靴掖里直接抽出一封信来,递到他手上。燕生不敢不接,摊在手掌上一看:封面上竟无一笔字迹,背面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一封密函。安俊早猜到燕生心中的疑惑,马上解释道:“选你就是因为脸生,不会引起怀疑。你也不要偷看信里的内容,什么都不知道反而对你是最好的。”燕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为何,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当年战场之上出生入死的豪情仿佛又悄悄地回来了。安俊又把头凑到燕生耳边,轻轻地吩咐了几句话,燕生听得明白,这正是他要把密函送到的地方。
☆、(四)
春夏之交,阴晴不定。一夜春雨过后,府门口落满了花瓣。一个老汉拎着一把扫帚,慢慢地从角门里出来,开始打扫地面。他姓秦,在安府门房里当差已有三十年了。
忽然,就听一个陌生的女声问道:“请问这是安府吗?我想打听一个人。”老秦头拄着扫帚,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站在自己面前,她看上去有些憔悴,一双紧张不安的眼睛正盯着府门内。“您找谁啊?”老秦头虽然老眼昏花,但态度倒还客气。妇人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一块红色的小布包,递到老秦头面前,说:“老哥哥,麻烦把它交给贵府上一个叫燕生的人,他看到这东西就明白的。”“这……”老秦头心里忖度着,凭他这么多年的识人本事,总觉得此事有点蹊跷,因此迟迟应不下来。
正在这时,总管纪福从大门里头走出来,冲他喊道:“还在磨蹭什么?快点儿把门前扫干净,一会儿老夫人要到蟠香寺为大爷上香哪!”老秦头赶紧埋头扫起地来,把那妇人倒晾在一边了。纪福早注意到他身边站着的妇人,于是主动上前盘问:“你是干什么的?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妇人看他神情威严,衣饰华丽,便料定他是个管事的人,忙福下身子说:“托赖您老的福,麻烦把这东西交给燕生。”纪福满不在乎地从她手里接过红布包,顺便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光彩夺目,价格不菲的点翠金钗!一时间,纪福和老秦头面面相觑,都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妇人无限眷恋地看了一眼那钗子,笑着说道:“这是我干闺女孝敬我的,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如今刚好派上用场。”纪福把那钗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暗想:眼前的这婆子看上去不像是金钗的主人。她口口声声找燕生,就更奇怪了,他一个马夫恐怕见都没见过如此贵重之物吧……一旁的老秦头看到纪福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连忙讨好地说:“总管爷何必烦恼,交给二爷处置就是了。”纪福白了老秦头一眼,骂道:“你懂什么?”话音刚落,只见府门大开,老夫人的轿撵出来了。三人赶忙闪到一边,躬身侍立。
等人都过去了,老秦头劝道:“安府可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家。你没头没尾地送这来历不明的物件儿来,我们总管爷就是有心帮你也行不通啊。”妇人只是唯唯地点头,纪福不动声色,口里只是说:“老秦说的对,东西可以留下,但话却不能不说清楚。”妇人面露难色,犹豫再三,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翠云楼。纪福心里一惊,待还要细问,那妇人却已转身离去,不见踪影。“哎,怎么就跑了!”老秦头还想去追,被纪福一把拦住:“不许声张!我自会处理。”说完,他转身便往府里头走,一面掂量着手里的金钗子,一面小声嘟囔着:“翠云楼,翠云楼……”
雨后初晴,一辆黑顶双轮车缓缓地穿过热闹的街市。湿漉漉的街道两旁,摆满了一担担新鲜的蔬菜瓜果,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掀起轿帘,朱窗内露出一张女子的脸:尽管浓妆艳抹,却难掩天生丽质。“时间过得真快,春天又过去了。”这姑娘看上去不过二十刚出头的年纪,说话的语气里却带着淡淡的哀愁。她身上系着一件大红色团云披风,显得整个人愈发明艳动人起来。
双轮车过了街市一直向南,最后在胡同口的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只见古铜色的大门朝街敞开,一楼厅堂之内黑洞洞的空无一人。门上显眼处镶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金粉大字—翠云楼。这些年,天下太平,人心安定,百业兴旺,连带着青楼生意也跟着兴盛起来。翠云楼便是其中最富盛名的一家。
“云姑娘到了。”赶车的师傅主动打起门帘,恭恭敬敬地说。紫云看了他一眼,勉强地笑了笑,便躬身下车。“老板娘让我以后都接送新来的流苏姑娘,恐怕不能再伺候您了。”师傅迟疑着在身后解释道,紫云仿佛没有听到似的,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门里。
楼里到处都静悄悄的,这个时辰,翠云楼的姑娘们大都在睡午觉。紫云好不容易扶着栏杆,爬上二楼,摸到最东头自己的房间,一推开房门,她整个人都瘫坐到了地上。 “李妈!李妈!” 紫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大声喊道。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刚一转身,却见一个陌生的丫头低着头站在门口。
“你是谁?”她有些生气地问道。那丫头蹲了个万福,回道:“奴婢是善姐派来伺候姑娘的,我叫瑛姑。”紫云越听越不对劲,强压着怒火追问道:“李妈哪?她人哪儿去了?”瑛姑显然被她凶狠的表情吓着了,结结巴巴地说:“李,李大娘,昨天辞,辞工回乡下去了。”正在这时,老板娘善姐不知从哪里满面春风地走过来,笑道:“我说是谁哪?原来是云儿回来了。”紫云偏过头去,只瞪着一双杏眼看着瑛姑。善姐冷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俩中间,手指着瑛姑教训起来:“你怎么让姑娘站在房门口吹凉风哪?这要冻坏了身子,还怎么和客人们交待?你是诚心断我的财路不成?”善姐越说越气,扬手就要给瑛姑一巴掌。“等等!”紫云连忙伸手拦住她,说:“话说清楚了再打人。李妈去哪里了?”“原来,你是问那个老货呀。”善姐不太自然地笑起来,说道,“是她自己要走的,说什么要回乡下养老。我这做事的下人多的是,也就不留她了,毕竟岁月不饶人嘛。”紫云心里一沉,她素来知道善姐为人无情无义,她说的八成就是实情。
夜幕降临,翠云楼门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紫云和众姐妹们一起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灯火辉煌的大厅。不一会儿,厅堂里传来一阵动听的琵琶曲:大弦嘈嘈,如珠缀落,小弦轻拔,低承转合。“这不是张若虚的名篇《春江花月夜》吗?原来被拿过来重新谱了曲子,倒别有一番新意。”姑娘们一面听一面小声议论着。这些风尘女子大多色艺双绝,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紫云愁眉紧锁地盯着楼下,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风月欢场,向来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何况她来这里已足足有八个年头了,被取而代之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如今,和她一直相依为命的李妈又不辞而别,连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了……紫云的耳畔突然响起善姐尖利刺耳的声音:“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黑小子的私情!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吃里扒外,看我怎么收拾你!”一想到燕生,她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束亮光,嘴角边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默默在心中对自己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五)
天色微亮,燕生收拾好一切,便骑着白马“玉滇”出了门。这次的路线他此前已认真勘察过,于是一路上没出什么岔子,就顺利地到了帅府胡同门口。
他把“玉滇”拴在斜坡上的一棵槐树上,然后自己一个人朝里面走去。没过多久,一座绿瓦红墙的华丽宅院便映入眼帘。燕生看到正中间的朱门紧闭,上面一对栩栩如生的兽首金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怡亲王府果然气派!他心中暗想,定了定心思,到角门上叩门。
没想到的是,刚投进去的名帖就被人一下子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