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方其琛给他上的最后一课。
☆、是寂无声(二)
和乔槿一起逛超市好像一种很美妙的消遣,严清和看着她在前面忙忙碌碌地挑挑拣拣,生鲜区熟门熟路,恨不得给他做一桌满汉全席。
何况是乔槿主动提出来要把他的冰箱塞满,他求之不得。
像这样一起生活的画面,他想象了很多次,也梦到过很多次。一个人也好,和别人也好,在每一个角落,明明知道她不会出现在这里,每次遇到和她很像的人,还是会猛的怔住,心底没由来地莫名失落,然后低头笑自己。
等到一切都真切地发生,连自己怀疑是否真实。
他想,他要慢慢融入她的生命,烙印上不可抹灭的刻骨铭心,每一点一滴,都不愿意缺席,从此开始负担两个人的人生。
乔槿曾是他年少时的梦,严清和却不知自己也曾入过她的梦。
少女情怀总是诗,他这个理科生,哪里懂得那么多的风月不肯等?
乔槿走着走着走到了花花绿绿的图书区,想起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带来超市,杨梓把她一个人放在图书区,然后东西都挑完的时候来把她带走就好了。六七岁的乔槿可以安安静静地待一个小时,那个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莎士比亚。她可以随手就翻起了一本图文并茂的莎士比亚戏剧集,每个字都注了拼音,应该是幼儿版。
“我一定要从小给我儿子读莎士比亚。”乔槿一脸憧憬,一旁翻着漫画书和各种模型的严清和听了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他知道乔槿每每要“体罚”乔思齐的时候都要请出莎翁,却没有想到她对这位文学家爱得如此深沉。
乔思齐对自己的姐姐什么隐秘的癖好都一清二楚,每一点每一条都正中红心。他必定要和小姨子好好地交流投其所好,争取获得更多乔槿……还有乔槿父亲的情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考虑起这件从未提上过日程的事情,“我觉得男孩子应该多动一点比较好,可以培养锻炼他的动手能力,而且文学名著会不会为时过早?可以从浅显易懂的书开始。”
乔槿难以置信,严清和居然没有认识到她的人生启蒙的重要性:“为什么不读莎士比亚,这是多么伟大的灵魂,多么美妙的著作!”
心上人犯蠢的样子会让人把持不住,严清和笑着回答道:“当然要读,但是其他方面也可以一起发展……”
“不行,”乔槿对提到儿子的事情格外严肃,对严清和不上心的样子难以接受,“我儿子要听我的安排。”
“你儿子不会是我的儿子吗?”他挑着眉问道。
乔槿这才发现自己谈的话题有点站不住脚,没有想到她跟严清和的第一个分歧居然出现在教育上。
严清和摸着她的脑袋调侃道:“你这样沙文主义,以后会阻止孩子谈恋爱吗?”
“我不会阻止他和女孩子交往,但是会希望他和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交往。”乔槿一本正经。
严清和忍俊不禁:“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是儿子呢?”
“那可是取决于你,不关我的事。”乔槿红了脸还逞强把话完整地反击回去。
接下来严清和这个理科生哑口无言,自认理亏。
理科生和文科生与生俱来的差别,大概就是用于互补吧。
·
乔槿终于让严清和的公寓有了烟火气息和生活的痕迹,冰箱里不再只有牛奶和速冻食品,多了五颜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你买这么多,我吃不完的。”严清和俯身跟跪坐在地板上的乔槿说,打量着她的表情,看她忙忙碌碌都是为他。
“下次来的时候,你就可以给我切水果啦,”乔槿仰起头回答他,皱着眉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喝咖啡,太苦了。”
他笑着搂住她,一用力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还转了一圈,“你要是愿意的话,我的人生都请你来打理。”
乔槿看着把她抱在怀里的严清和,眼前的男人言笑晏晏,分外好看。
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喜欢他。
那个时候久到已经记不太清是哪一个确切的日期。
后来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写了许多坦坦荡荡的喜欢,那些或明媚或隐晦的文字,全都有关于他。
没有等到谁和谁的花好月圆,她有了一个不得不离开的理由,容不得她向他好好做一个告别。
算了,乔槿这样想到,带着自己心里那些遗憾和不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温柔地从此不见。在每一个情人节和口口声声喜欢自己的人一起不解风情,突然就会想念起他在七路车上借给她的怀抱和臂膀。
那个时候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公交车还很拥挤,一切都很适合心动。
生活总是有太多的无奈,没有人生来喜欢屈就于市井之徒。
前十八年学校里学到的,父母亲手教的,都是如何成为一个正直,善良,努力争取的人;十八年后一切又都反转了过来,圆滑,市侩,看人眼色。
生如夏花,死如秋叶,太过理想化;生如逆旅,一苇航之,太过戏剧化。
一次又一次轻薄过生命,轻狂不知疲倦,不断重复幸福,重复决绝,承受心跳的负荷与呼吸的累赘。
终于发现很多通电话不过是家里要她回去相亲的骗局,恼怒却不好发火。都是为了自己好,又有什么资格不满意。
回到自己唯一可以不用强颜欢笑的小房子里,带着一身疲倦,倒一杯白开水,偶尔会想起他,想起或许他早早已经成功地贡献出初恋。
终究没有恋爱。
到了那么多人都旁敲侧击地来跟她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她终于认认真真地忧伤了起来。一旦到了年纪,那些专属权利都被剥夺,你也有了这个年纪所要承担的责任。
在这个世界上,你应该做的事情,远远比你想要做的事情多。
又能怎么样呢。
爱情本来就不容易,哪里来的那么多两情相悦,不过是一方热情一方将就,然后发现生活过得没那么寂寞了而已。
也不是仗着他的喜欢,就自己作天作地跑远。
也不是永远会给她臂弯,就不怕受伤地往前。
那些年原本都含在唇边,最接近的告白,再也说不出口。
眼泪不争气,她也不争气。
村上春树说,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
不是所有的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乔槿很庆幸自己找到了可以相濡以沫的人。
——如果她不给他预留一个位置,他又何曾排得上队?
被暗恋的人喜欢,应该算得上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算是。
·
正想回答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乔槿挣扎着从严清和身上下来,推他去开门,门外的快递小哥抱着个箱子,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认真比对了一下门牌号,才正色对他说了“快递”两个字。
他想着自己并没有网购的习惯,近期也没有人要寄东西给他,接过箱子正要签名,发现地址写的是这里,但是收件人的名字却是乔槿。
“乔槿,”他念了一下名字觉得心里不舒服,想了想改口叫了一声“小乔”。
“怎么了?”她闻声赶来,用询问的眼光看他。
严清和道:“寄给你的。”
“怎么回事……”乔槿接过笔签了“乔槿”两个字,一愣突然想起来秦攸宁说过要送她一个“礼物”。
“谢谢你麻烦啦。”她收了箱子抬头对快递小哥说,然后迅速关上门。
严清和一脸疑问。
她有点纠结,秦攸宁故意寄到严清和家,还写了她的名字,不就是要让他们同时在场,然后当面拆开……
乔槿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这个是秦攸宁的恶作剧,等下打开会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
“既然是她的一番心意,不妨打开看看。”乔槿的表情耐人寻味,他就更想知道这个别有用心的设计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乔槿看起来像是奔赴刑场,脸上的神情特别视死如归。箱子很好拆,三下两下就只剩防止震荡的空气袋,她横下心打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我知道你不会用,找你的物理系严老师哟~
——爱你的小宁宁。
去你的小饼干。
不就是组装星空投影仪嘛,歧视文科生?
严清和伸手拿起一个零件,“星空灯?”
“嗯,”乔槿想这回秦攸宁还算有良心没有坑她,不过这些电线对她来说还是很头疼,“看过《大人的科学》吗,里面有介绍过,亮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严清和自告奋勇:“你去忙吧,我来组装。”
乔槿把食材都提到厨房,两个人都各自忙碌了起来。这很像他们在一起了很久,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不需要很多很黏腻的话语,简单而平凡的小确幸。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所有饭菜都摆上了桌子,乔槿走过去叫他吃饭。
“啊……差一点,马上就好了。”
“吃过饭继续弄。”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用着当家女主人的口吻,跟每次催乔思齐一样,“快点啦快点啦。”
“好。”
吃完饭乔槿收拾东西,严清和又低头摆弄去了。她刚刚把最后一个碗放好,灯光全部熄灭,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她想问是停电了还是电路发生了什么故障,却未料到惊喜猝不及防,一回头就看见了一室的繁星。
然后熟悉地形的严清和从背后抱住了她,搂着她去看点点灯光,气氛暧昧得好像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些浪漫。
“我想要这样抱着你永远不放手,想要你一辈子为我做饭,想要你只对着我笑对着我哭,所以乔小姐,”他把一个盒子拿到她面前,“你愿意答应我吗?”
拥抱亲吻都已经习以为常,他从背后想要把她圈禁的身体接触,却让乔槿的心跳,比以往每一个时刻都要快。
☆、是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