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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多,只找了一间旧房子凑合。是很老的殖民时代的欧式旧房子,外观上非常漂亮,但内里破旧,地板,天花都年久失修,墙壁上的石灰非常粗糙,大块大块剥落。木门上还是挂锁。住人其实勉强可以将就,但我或许有些洁癖讲究,辛苦打扫了三天的房间,又添置了一些简单的东西,把宿舍里不多的生活必需品都搬了过来——房子里简朴陈旧,但还是干干净净,总算看得过去了。
我喜欢的是后院的樱花树,和篱笆上的白色野蔷薇。春日开花时节,野蔷薇的翠绿小叶之间绽出一簇簇细碎的白色花朵,一树粉白的樱花在风中飘落如雨……再无比这更厌世更美的植物了。睹之叫人心碎。
我与耀辉在这里住着,度过一段并不算短的时间。早晨的时候他骑自行车载着我一起去学校上课……中午大都是在学校的食堂吃饭,下午骑车一起回来。晚上看看书,做些杂事,偶尔出门散步,就这样度过一天。
我像他的妻子一般,平日里要为两个人的生活打算,周末昨晚家教回来还要烧菜做饭洗衣拖地。我其实喜欢阳光明亮的房间。这老房子有教堂般的高大木棂窗户,顶端是弧形的那种,阳光照耀的时刻,室内有一块透彻的明亮,看得到呈放射状的束束光线,纤尘毕现。然而何耀辉非常不喜欢亮光,他总是紧紧地拉严窗帘,在我做家务事的时候,看书,写作,屋内常常只有古典音乐的声音。
我们都过得十分安静。他与我算来已有三四年。如此在一起时因为我太爱他。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是是个有心有爱的平凡女子。而他又需要爱,需要照顾,需要陪伴。
租房之后,因为有租金复旦,生活开销便不再轻松,风花雪月的桥段自然少了,过得现实了好些。柴米油盐太多琐事又容易发生摩擦,加上他长时间有抑郁,偶尔我们便争吵,频率不一,闹得有大有小,但都仍然没有结束。
所有这一切,不得不使我惊觉我似乎是在度过一段已经有十年历史的婚姻生活。那时我才二十一岁,却平生第一次感到有了一个家,付出全部心血倾力营造我想象中的样子。女子以家为世界,男子以世界为家,或许有一定的天性。
3
在后来流离失所的年生,我再无对家的眷恋。想来这二十岁时候的感情太丰沛太纯真,我为当时一个家的梦想弃其所有。这样的激情再也不会有第二次。因为我而今不再相信停留。
旧日岁月,他与我在一起,越来越消沉。有时候深夜一直写诗,放意大利歌剧来听,他极喜欢普契尼,《波西米亚人》的选段《你冰冷的手》他常反复放,也喜欢马斯卡尼《乡村骑士》。又或者是舒伯特的钢琴曲改编的德语女高音《Auf d em Wassen zusingen》。他不顾灯光和声响让我无法入睡,我因为也爱古典乐,因此无怨言,只是独自躺在床上看书。但有时他突然困苦得写不下去,又会落寞得摸索到我的床上来。有时候拥抱,有时候莋爱。
在声线颤抖的歌剧声中,他与我一边莋爱一边流泪。总是如此,总是如此。直到进行不下去了,就只抱着我哭。有时候是无言流泪,有时候是大哭出声。
我从没见过眼泪这样丰富的人。我想若他以他此时的面目来与我相识,我是断不会喜欢上这样脆弱伤感的人的,更不用说爱。哪怕他是一个再大的天才。然而当初我并不知道他性情中隐藏着这样的一面,且随着相处的深入和彼此的熟悉愈加沉溺深陷……可惜事到如今我已经太爱他,画地为牢无法撒手放弃。心中除了怜悯还是怜悯——因为那个时候,我尚且还是个有心有爱的平凡女子。
他后来常常如此流泪哭泣,我也就疲倦,并且习惯,再也没有起初时的惊怯慌张。任由他哭。我连言语都无法安慰了。还要说什么呢。耀辉。
子啊活的积极情绪方面他是一个无能者。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与我在一起而不快乐,还是因为不快乐而与我在一起。日渐稀薄的感情失却了新的注入,于是逐步消耗殆尽,陷入窒息。我觉得我与他之间,气数已尽。
但又还是舍不得。因此静静留守,不甘心就此大势已去。
想想不可思议吗,我在年轻时代有过这么平静的生活。不知道母亲一心要我做的平凡好女子,是不是就该是如此的。
只是耀辉原来不是一个会过好日子的好人。
我依旧诚恳对他千好百好,可我不清楚何时开始,大概是因为平凡使人厌倦,我一朝一夕与他用心度过,在他看来大概却越来越像井底之蛙。
我们太熟悉了。在一起太久了。
太了解了。
他的诗歌和散文小说等作品,陆续有了一些发表。稿酬来了几笔,他忽然献出了少有的明朗开心——我又似乎觉得我理解了他,是否是因为怀才不遇……不被人知,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所以一直这么郁郁寡欢。我见他好转起来,便愿意继续陪伴他知道他实现他的愿望,展露他的才华。大概这便是叫做背后的女子了吧……想来可笑,但我的确是如此了。
其实若论他的作品,我想我还是十分欣赏。他有他的才华,只不过他为此付出的性格代价是在太大。艺术其实是很残酷的事情能够。看艺术的人是置身度外的欣赏,而做艺术的人是代价高昂的毁灭——自我牺牲是必不可少的。
我是说——真正的艺术。
耀辉的行文这么的黑暗,冷静,又有死亡一般的温柔,一如他此人的真相。他的诗歌更是充满了复杂的意向,一万个人读了便可以有一万个人的诠释。
他渐渐开始发表得越来越多,也获得一些读者。读者们爱他,爱的是从他文字里看到的自身折射,怜悯,和细腻的共鸣——人人都在以各种方式自顾自怜自救。
唯独我是他身边的人,只有我明白,如此优美的忧郁,其实出自现实生活中怎样的不堪。
而我不得不爱着的,便是他的不堪。
4
叶知秋时不时会来看我。也在我和耀辉的住处留宿。
她已经走过了走啊前的梦魇,与那个世界基本上脱离了干系。间或地交普通男朋友,或者来见我,似乎过得也还平静。
她该毕业的时间却没有毕业证,我问到她的时候,她才说,旷课太多,早被退学了。我只不过觉得惋惜,但我不会多问。
叶知秋连一张正式的毕业证书都没有,这些年不知道她倒腾了些什么事情,我不问,她也不说。至此她仍旧对此前的呃经历守口如瓶。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又或许她是决意掩埋并且告别,给自己一个希望和新的开始。
只是她不断地对我说起希望和平常生活这等字眼,常常来我和耀辉的住处,慨叹一声:如果我也能有这样平凡温存的小日子,该多好。
如果如果。
人总是说太多的如果。其实现实世界只有太多的但是。
但是叶知秋连一张正式的毕业证都没有,找一份正式的白天工作谈何容易。她不在傍大款,不再进夜场陪酒,不在化浓妆,穿得周周正正,去公司和单位面试。
事业单位都靠背景和关系,她都没有,权且只好选择去公司。即便如此可她还是一无所有,不知道碰了多少钉子,有时候扑到我的住处来撒气——什么世道,上来只问学历,工作经历,证书……
我觉得好笑,回答她,不问这个该问什么。
她曾经进了一家小公司,不过就是从端茶倒水打杂做起,当过小老板的秘书,又抠门又涩情,动手动脚也就算了,变本加厉直接说要她陪床,她气得扔文件夹狠狠砸了那个人,头也不回辞职就走,心里恨得牙痒:为了做这么个打杂小秘挣工资就要让你白睡,老娘还不如像从前那样傍大款做鸡头。
又再也不能指望男朋友来养活自己——他也是普通毕业生,也是在挣扎求职,没钱没房没车,两人的日子过得穷酸艰辛,还忙得不行。
这就是所谓正常人的生活。原来过正常人的生活依然还是这么的难——她顿觉到这世味不堪咀嚼。
她没有办法,闲得发慌,只得捡起了老行当,进夜总会做暖场小姐。
而今重操旧业,她的底线高了一些,只是逢场作戏陪陪酒,挣一些消费和月结薪水。够生活变好。平均下来一个月还是有两三千,不算多页不算少。跟穷小子男朋友一拍两散,做回单身。
她在夜场总是又碰见康以明。他还不是照样夜夜携着不同的女伴来作陪,撞见知秋,两人皆有世事不过如此的感受。兜了一大圈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康以明看到知秋身边有客人还是要吃醋,动辄去碰瓷儿打架,有时候又叫她过来坐,喝得烂醉,意乱情迷,眼神却炯炯看着她说,还是想你。
但想念归想念,记忆复活了又如何,太多事情一去不复返,一去不复返。
她又没有了落脚的地方,便住到我和耀辉的家里来。作息是昼伏夜出,怕打扰我们睡觉,每日夜场结束之后她就和客人去吃夜宵,熬到清晨六七点才回来,彼时我和耀辉都该起床去学校,白日家里无人,她便可以大睡。
偶尔我们回家早,还是能够在家碰到她。她时时还摸着耀辉的头,逗他:小弟小弟,以后你就是我妹夫……这样的调情让何耀辉满脸羞红,只知道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周末的时候她偶尔还会带上耀辉去夜场玩乐。但我通常不去,独自在家。
耀辉的写作有所成绩,知秋来到我们家大概也有调剂作用,那年寒假,我见他的抑郁有所好转,提出希望他可以和我一起回洛桥的老家。过去我向他提起哪里说,他也曾说向往去看看。
我对他说起之后,他却拒绝了,说父母过年要和他在一起,他要回浙江。我想也对,于是又问知秋,你回家看看吗。
知秋亦说,我不用回去了,你带上我的心意便是。
那年冬天,我又回到故乡。在洛桥,母亲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