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高原 张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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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 张炜- 第2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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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办了什么大事?”

“你把小若若搬走了。”

老人站起来,踱了几步。他的个子太高,头差点戳着铺顶了。他搓着胸脯说:“我……不是我……”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8)

铺老低下头:“村里人都找疯了。老哥,你告诉我又怕什么?明人不做暗事,你告诉了我,也好让我放心哪!”

老人长叹一声,拍拍膝盖:“唉,我就如实说了吧!她是我搬走的——我想她啊,可能人老了都这样。我也不放心她在村里的苦日子,就趁着一天夜里把她驮上走了。谁知我好心办了坏事——海上风浪太大,她路上就给吹病了。年轻时候俺俩几回来去,什么事儿也没有,她在我后背上笑得咯咯响。年纪不饶人哪,从上了岛她就病着,春天还没熬过去,她就……死了……”

老人哭起来,“我……把她葬在了岛上。心里难过啊,不想出门,直捱到这个秋天才……老哥,一切都是我的错啊,要不是我,她还能多活几年……”

铺老沉着脸,不再说话。这样喝了一会儿茶,他把瓷碗一推说:“老哥,有句话点明了吧,你是一只大鸟哩。”

老人慌慌站起,又坐下。

“老哥别急。我在这里守了一辈子鱼铺子,见过的各色精灵多了去了。我不过是想实打实地说说话儿,你也不用急毛火躁的。我想知道一下你们那边的一些事儿——因为人间的事儿你正经知道了不少,常来常往嘛。”

“嗯,这个,算你老哥说对了,我真的是……一只大鸟。”

铺老瘪着嘴,点点头:“那我问你,你们鸟有鸟的日子,怎么还要来村里找女人呢?”

“这个,”老人咽一口,“依我看,这都是老规矩了——从古到今,海边上的村子都是俺大鸟一伙常来的地方,反正大家都这样儿……”

“老规矩又是怎么成的?我是说,你们大鸟怎么不在自己中间找对儿呢?”

老人磕着牙,皱着眉,颇为难的样子,最后说:“不能说不找。我们中间也有不少成双成对的。不过村里的闺女脸盘儿大,俺大鸟也就偏偏喜欢。还有就是,找个村里人做丈母娘,这在大鸟中间也是一件体面事儿啊!再说自古以来村里人做梦都想上天,一见了俺在天上飞,就恨不得自己也能。有的闺女家里老人明知孩子和我们有一手也不阻拦,就为了能结交个飞上天去的人。我这样一说,你大概也就明白一点了吧?”

铺老“嗯嗯”着:“要都是你这样有情有义的倒还好,你们大鸟里面也有不长进的玩意儿吧?他们来村里掳人、糟蹋良家妇女的事恐怕也不少吧?”

“那倒是。你说的那是鸟霸!他们作恶多了去了,有时一个鸟霸就占了几个岛子,海边上谁家闺女长得好,他们连夜就叼到了自己窝里去……”

铺老连连叹息:“没有法儿,那么村里也就只好备下几杆枪了——它们在天上飞时,咱就‘嗵’一枪打它下来……”

老人摇头:“你这样打下的净是好鸟儿。因为最坏的大鸟早就在岸上安了营,他们早就管起了事儿,衣兜上都插了钢笔呢!你们谁分得清他们啊?他们只在岸上过腻歪了,这才带上女人飞去岛上度个周末什么的……年代变了,如今岸上的人也时兴这个,要不说坏人和坏鸟如今再也分不出来了嘛……”

“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依我看,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无边的游荡

1

我与庆连结识时,的确是最为艰难的一段日子。人在生活中会有许多朋友,但这其中又有几个注定了要在生活中留下深深的印痕。

那是我在东部苦苦经营的园子终结之日、同时又在城里举步维艰的特殊时刻。我很少那样的尴尬和困窘,也深深地感受了人与人之间那种背叛的冰冷。梅子带着孩子守在家中,度日如年;岳父与我长时间稍稍遮掩了的那种紧张关系,这会儿悉数显露。他积累了十余年的怒火,这一次得到了集中的爆发。几个剑拔弩张的紧急关头,都是岳母和梅子从中调停。这种生活不啻于地狱。我不愿像个困兽一样待在这座城市里,干脆就掮起那个大背囊远远走开——再次回到东部,那里是我的出生地……不同的是这会儿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落脚点即人生的支点——有人说给他一个支点,他能撬起一个地球。瞧这口气啊。不过支点总要有的。一个人的出生地就应该是他的支点,而后它还会不断地变换和移动。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9)

我失去了这个支点。因此我不得不四处游荡。

严厉的岳父不仅出于关切,更多的还有其他,是这些让他在那些日子里变得咄咄逼人。他干瘦铁青的脸绷得更紧,像一个冷酷的预言家那样看着我。他不爱说话,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有一次他不在,我从他的写字台上见到了一张纸条,上面有他暴怒时随手画下的几个字,那是几个地方的名称,每个后面都画下了感叹号,并且逐一增加——地质所!杂志社!!葡萄园!!!

老天,除了我们自家人,谁能看懂这张纸条的真正含意?谁能知道这其中隐含了多少绝望和愤怒?是的,这三个地方都是我得而复失的、安身立命之地;换句话也可以说,它们一度曾是我人生的支点。我有了它们才可以正常地生活下去。只可惜,它们都先后失去了。那逐渐增加的感叹号,每一个都藏下了一些激动人心或愤慨不已的故事。最初的地质所在别人看来是多么让人艳羡的地方啊,可我最后还是离去了,用岳父的话说就是:“你硬是干砸了,闹翻了!”调到杂志社之后,环境宽松,头儿还是全城有名的大美人儿,“你也横竖不如意,辞职走人!”最后的葡萄园呢?“荒了,塌了,废了,完了,卷起铺盖回家了!”

“如果所有的地方都不好,所有共事的人都不好,那么你自己是怎样的,也就清楚了。”这是岳父最后的概括,近乎经典。这与他曾经身居高位的职分、橡树路上的体面居所,都是相协相配的。这样的人就该说这样的话。好在他只对自己的老伴说、对自己的女儿说。她们听了一致沉默。但她们没有反驳。我如果是她们,就会直接回应一句:“不用再说了,他是一个坏人。”她们没有这样,因为她们母女与岳父不同,对我还没有那么绝望。

在深夜失眠时分,我不由得也要愤愤地问自己一句:你不能与整个世界和谐相处,那么倒霉的也只能是你了。的的确确,你正在与整个世界闹翻,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不能回答。可是漆黑的夜色逼着这一声回答。最后我只好无力地吐出一句:是的。我这样回答了,紧接着却要忍不住在心里大号一声:可是,可是即便这样,那么到底是这个世界的错,还是我的错?

谁来回答我呢?谁来听一句最后的申诉呢?谁又来给予一个公正的判决呢?

岳父沉沉的目光盯向我时,让我觉得正有一句更为尖利的话逼近过来,它即将脱口而出——“你再到哪里去呢?”

我在心里将这句话转化成另一句:“在这个世界上,谁还会收留你呢?”

收留我的,当然不会是橡树路了。这儿是整个城市里名副其实的贵族区,大树蓊郁,一座座别墅有模有样,草坪绿得让人两眼发蓝,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到了哪个欧洲国家呢。事实上它一开始真的不是我们建的:几百年前外国人租去的一处飞地,后来一茬茬住上的都是这座城市的胜者。岳父当然是胜者一族,他旁边这一幢幢楼的主人都是。我能够经常出入这里是因为梅子,我们另外还有自己的小窝——我要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去。我们有三口之家。

可是我还要工作——我不能总是待在家里。我如果一直待着,那就等于是一个被打败了的可怜虫,只会一动不动地蜷在洞里。

岳父那张纸条上的话一次次从眼前闪过,让我心上颤栗、恼怒。多少年了,一切都在失去,惟独剩下一颗愤怒的心。生活用一千次的失败来征服我,让我屈服;用一万次的碰壁和挫折来胁迫我,让我退缩。将来我的孩子长大了,他是个男孩,我可一定要留给他一个像样的故事啊。关于父亲的故事总要跟随人的一生,尤其是男人。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0)

梅子骨肉紧实的身体、一双杏眼,都令我阵阵疼怜。让她为我而忧而担心,彻夜不眠,真是罪过啊。刚刚结识、特别是初婚的时候,还有后来,我给她吐出了多少豪言、多少不同凡响的经历。我那会儿似乎急于让她明白:你遇上的是一个多么特别的男人,这家伙勇敢倔犟、不畏艰难,千辛万苦和复杂的经历正化为超常的毅力,势必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强大的支撑和依靠。十几年一晃就过去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倔犟是足够了,支撑和依靠嘛,好像一点都谈不上。

我时下甚至失去了一个落脚之地。我已无处可去。“英雄末路”,我并非一个英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一个英雄,可是已经走到了末路。关于地质所、杂志社和那片田园,我都有一肚子话要说。现在不是说它们的时候了,一切留待漫漫无边的失眠之夜一点点咀嚼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办、接下去还要怎样做、要走向何方?

只要掮起背囊,只要启动双脚,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东部。那里使我花去了整个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还有大半生。我真的不会从那里一走了之——焦愤无奈地从城里转了一圈,最后仍然还要重新转回——那是一片不能割舍之地,那里还有长长的故事等待结尾。那里的朋友、山石和泥土,一切都期待着相遇和重逢,哪怕是最后道一声别也好啊。

我只能往东走下去,从山地再到平原。我的这一场游荡啊,其实从出生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它苍苍茫茫无边无际……

2

入夜了,又一次在野外搭起帐篷,燃一堆篝火。虽然没有多少风,我却闻到了浓烈的山野气息。这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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