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不一定见着王爷。没钱倒也不一定全没机会。老先生坚信天命、机缘,只要是瞧得上眼的投缘客,那怕是个穷酸路人,也会被王爷请进洋楼招待。无论如何,金王爷在大上海可是个像谜一般的人物。
杵在洋楼对街的张搴和江龙,忧喜参半注视这栋洋楼。喜的是洋楼大门今天是敞开的,这意谓着王爷今天开门见客;忧的是,即将要面见这位传闻中的怪人物;心中蓦然涌现一股进退两难的压力。
来此之前,江龙将金王爷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向张搴说了不止一回。但在踏进大门前,还是不忘再度提醒他的老伙伴:「Champ!别忘了。。。进了那怪老头的屋子,一定要守他的规矩,叫他王爷…」
张搴什么也没回,只对着同伴笑了笑。毕竟顶尖的收藏家多半有些怪癖,像这样的行家,张搴可也碰过不少,被轰出来的遭遇也不是头一回。心里早有了底。
「我知道,你觉得我唠叨。不过这老家伙的臭名…远近驰名。听说连杜先生都吃过他的排头。」
江龙摇头续道。「现今都是民国三十几年。。。这老家伙…还留着辫子,不承认民国存在。还。。。说什么『留发不留头』的鬼话。听说,他在洋楼里常穿着大清国的朝服,在屋子里头。。。晃来。。。晃去。好几回,把些访客吓了个半死,还以为碰上湘西赶尸,这故事可传遍整个外滩。」
「这老家伙根本。。。是个怪物!」江龙自顾自说大笑起来,坦率的个性一览无遗。
江龙横眉竖眼激动说着金王爷的故事。好像当时他就在现场。看着好友入戏的模样,张搴不禁也受感染,莞尔露齿。
「希望待会进门…那老鬼不会要咱们给他跪地磕头。这。。。我可受不了。我江龙只跪天地父母…到时候,还是你自己搞定,可别指望我…」
江龙的大话张搴听过不只一回。可每每到了关键时刻,江龙总会及时现身。任凭打骂也赶不走。
「好啦!走了。」
二人谈笑声中,走向洋楼大门。
街头往来的人群中,二个人影一直盯着洋楼。待张搴及江龙步入洋楼之际,其中一人转身离去,留下另一人,继续盯看洋楼。
洋楼一楼的面积不下千平方米,入口处是座宏伟铜制的雕花大门。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黑中白的大理石地板。玄关处,有两座白色希腊巨柱式支架,上头不见阿西娜、维纳斯的半裸雕塑,而是景德镇官窑的青花瓷瓶。洋楼内部的西式陈设极尽奢华,其间却不时吐露着中式风情。这个中西合壁的组合,既炫耀着昔日西方殖民主义的风华,同时也展现着现今主人的来历。
洋楼内部虽大,但可供行走的空间却不多,各式各样不同的古玩、字画、瓷器、景泰蓝及古书等,盘据绝大多部分的空间。在这一堆堆的古老文物中,巧妙腾空出一条不宽不窄的弯沿小径,宛如江南园林中的小径,给来客意想不到的惊喜。
连接一、二楼有个宽敞的楼梯,沈实的红木把手,搭配着贵气的红色绒毛地毡。楼梯及通道墙壁上,交错挂着一幅幅中西式名画。大厅壁上是一大片色彩艳丽的波斯地毡,一瞧便知道是针数极高的手工精品。大厅内处处可见明清的古董家具,上头、里头摆放各式各样的古书及古玩。天花板更是典型中西合壁的绝配代表,中国式的宫灯散布在中央西班牙式水晶大吊灯周围。乍看之下有种不中不西的突兀;奇怪的是,多看几眼后,竟有种群星拱月的特别美感。相较于曼哈坦市区里,那些贩卖中国、东方古董店里刻意拼凑的流俗,显见宅子主人独特、怪异但复杂的品味。
屋子中央,一张古色古香的明式长桌前,坐着一位如同传闻中身着清装朝服,蓄着辫子,年约六、七旬的老先生,专心凝视着桌上一幅中国山水画。
两名外客的造访,丝毫没有打断老人的举动;张搴直觉老人知道他们来访,但不动如山,既不抬头也不招呼,果真是个怪异又无礼的老头。
江龙领着张搴,捏手捏脚来到桌前,低声恭敬开口:「王爷。」
哪知江龙话还没落下,张搴快言快语已脱口而出:「这画是假的!」
张搴显少有如此唐突的表现,连江龙都吓了一跳。摒息静待宣判之际。老先生却出乎意外只微抬下头,瞧了张搴一眼。低头又继续原先动作。搞得二人不知如何应对。
「你们。。。知道这画是什么来历?」
二人不语。
「元代。。。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听过没?哼…你小子懂中国画?」
老人头也不抬发话。口气中尽是傲慢、轻蔑与不屑。听了着实叫人不舒服。
「不懂!我对中国山水画了解的确不多。但。。。我认为这幅画,应该是一幅来自宫中的仿画。」
一旁的江龙原是紧张得很。虽然他和张搴也不是头一回给人轰出门,但滋味总是难堪。不过这会江龙倒也不急着阻止同伴。一则张搴话既已出口,想阻止也是覆水难收太迟了。再则,对于同伴有着充分信心,相信张搴总能化险为夷。纵使结果不能尽如人意,但至少丢不了性命,顶多被赶出大门而已。所以,江龙闭嘴不语安份做回看戏观众。
张搴响应时,特别强调了宫中二字。老先生终于抬起头来,瞄着眼端详面前这个洋人。先是眼睛,这是老人家的习惯。老先生相信人的眼神比嘴更能吐露出秘密。然后才把视线移到张搴的脸上,沉默不出一语。叫人摸不出老先生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膏药。
王爷眼睛不大,有着一双中国人所谓的三角眼。玻а矍迫耸保壑樽酉傅南褚惶跛肯撸纹舅材汛臃煜堆凵裰校蛱匠鏊男乃迹欢纯梢韵窀糇琶帕卑悖∏榇蛄坷纯汀@舷壬肷砩舷峦侣蹲乓恢帜飧呱盍钊瞬豢斓母芯酢�
王爷的眼神慢慢移转,最后停留在张搴颈子的白玉十字架上。此举并没有引起张搴不快。因为他压根瞧不见这眼神。
不待王爷开口,一个清澈年轻的女子声音从屋后传来:「你怎么知道这画来自宫中?有什么证据?」
两名访客回首追寻声音来源。只见一位身材匀称,穿着咖啡色高筒马靴,一小节俏丽的马尾辫子,一身西洋骑士装扮的现代女子,朝着二人走来。她是金王爷的女儿,金玉珍。一身西式男装的打扮,完全不同于她的父亲。但那份高傲、不屑的仪态,毫无疑问是系出同门。
注视着眼前这位黑发美女几秒。瞬间张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心中有些纳闷。江龙见状,手肘顶了下同伴。张搴这才回神过来。
「根据中国人作画的习惯,画者完笔后,一定会题款;收藏的名家,也习惯在上面用印题跋,夸示自家的收藏和品味。这画上头的题跋处…最后一行字是『乾隆御览之宝』。我虽然无法判断这印鉴真伪。但可以推测,持有者一定断言,这画是自宫中流出。。。」
对于张搴的说法,金氏父女沉默以对。
「不过这幅画既然是元代的画作。据我了解,元代画风,作者通常题款于画后。但这幅画的题款处却…位于画上头的空白处。明显和当时的画风有所出入。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一幅膺品。」
张搴一口气把话说完,抱着被轰出门的心理准备,静待最后的宣判。
金王爷沉默片刻,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小子,你知不知道,要是当年在乾隆爷面前这么说,可是要掉脑袋。」
「不过。。。你确实有一双好眼睛…这的确是幅仿画。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仿画,这是。。。。富春山居图的子明卷(注1)。小伙子,怎么称呼?」
老王爷异常有礼的反应,叫两名外客吃惊,更叫女儿意外。多年来,她未曾见到父亲这般有礼的应对来客。大多数的来客,不是被父亲咆哮轰出大门。就是对方陪满笑脸,迅速成交走人。今天,父亲对这两位不起眼的访客,态度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愈加引发她心中的不解。
「我是来自美国的历史学者,中国名字叫『张搴』。与西汉武帝时通西域的张骞一字之差,我的搴字下头是个手字,他骞字下头是马字…」
王爷聆听张搴的介绍,但眼神依然游走在张搴的颈子。这回叫张搴察觉。虽然令他不舒服,但基于初次造访的礼貌,也不便冒然追问。
「这是我的搭挡、好友,江龙。江中蛟龙的江龙。」
江龙顶了下张搴,表示对于好友介绍的满意。金玉珍不发一语,一旁冷眼旁观。
「金儿,请两位先生坐…去沏壶好茶招呼客人。」
金玉珍丝毫没移动的意思,两名外人只得识趣各拿张凳子自行坐下。王爷见了这情形,也没有生气,显然是见怪不怪。
「真是失礼!…妳听到了…去沏茶,我要那柜子上头内层的普洱。」
王爷扬着嗓门瞪了女儿一眼。女儿才不情愿起身,朝屋后走去。
不一会,金玉珍从后方推了个小车子出来。上头有个小火炉、一个水壶、一套茶具及几个杯子,当然还有一块普洱茶砖。
看着女儿的举动,王爷口头上免不了唠叨两句:「怎么把车子都给推出来,像…什么话。」
「这样。。。你们可以谈个痛快!」
金玉珍头也不抬地泡着茶。动作就和先前老先生的反应一个模样。两个外人看在心头,只得装聋作哑当没瞧见。
「张搴先生。你不远千里而来,总不会专程来帮我看画吧?」老人问得直接。
「是的,王爷。我想请你帮我看件东西。」
张搴从口袋中掏出一包东西,摊开在桌上,正是那张烙着金文的旧羊皮。老人脸上剎时变了色。像金王爷这样首屈一指的古玩家,对一张又老又旧的破羊皮,有这等反应能不叫人起疑?
王爷眼珠子瞪的斗大,眼神中激动的泪光打转。
「阿玛…喝口茶。」
金玉珍见状,赶紧送上茶水,轻轻按抚着老人的背部,父女的深情自然而发。老先生接过着茶杯,不辨冷热,一饮而尽。
「烫呀!阿玛…慢些喝!」
金玉珍可是被她阿玛连串的失态给吓着。虽然力持镇静,脸上表情早泄了底。
除了父女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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