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担心儿子,已经病倒。老太君那面还瞒着,只当孙儿是在苏州亲家母处,整日里要念叨着几次。
庄常知道曹寅表面上没什么,心中却急得不行,毕竟是三十多岁才生养的独生子。他有心动用通政司的力量,可知道曹寅为人方正,绝对不会同意这种徇私行为,就偷偷地在给皇帝的密折中提到此事。康熙皇帝南巡时,见过曹颙,当然知道曹颙这个嫡孙就是孙氏老太君的命根子,就算不看在曹寅面上,看在孙氏老太君面上他也会上心。
杭州,灵隐寺。
或者真是“老太爷饿不死瞎家雀”,曹颙的烧慢慢地退了。他在心中自嘲,看来人真是不能够娇惯,这个小身子在江宁织造府锦衣玉食的,中了暑就能够送了命让自己附了身,而到了杭州残疾了身体,每日里一个馒头半碗清水还活得好好的。
断骨处的伤口溃烂发炎,血肉模糊,两三天后曹颙竟然在伤口处看见白白的蛆虫,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不过,想着穿越前看过什么书上面介绍,这个蛆虫吃掉腐肉,有益于伤口平复,便任由这些小东西四处拱啊拱,直到感觉到肉疼了,才把它们拿开。
乞丐的生活是无聊的,曹颙能够做的,就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变得敏锐起来,望着往来的香客,心中暗下打算。嗓子仍是无法说话,看来想要开口求救是不可能了。
乞讨的孩子中死了一个,听说就是抱着香客的大腿求救,被香客像踢破布一样踢开。当天晚上泼皮就在其他孩子面前,将那孩子的舌头给生生地拔了出来,然后乱棍打死,尸体被扔进了西湖。
曹颙知道,在这伙人手中,若是自己再不逃跑,就算不死,腿也要残废。在夜晚无人时,他就着灶下的火光,用伤口的鲜血在衣襟里写了求救的血字。接下来,就是要找到真正的好心人来救援。这个人还不能够太弱,否则万一胆小怕事,他就白指望了。
乞儿(3)
从初穿越到此时,曹颙还心存侥幸,以为靠着曹家这个大树,能够过几年安稳日子,而且离雍正上台、曹府被抄家还有二十多年,还不到操心曹家兴衰的时候。这十来天的经历,使他认识到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也认识到在古代社会,人命如草芥般低贱。摘去织造府公子的头衔,他与同屋子的那些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弱小无力。
那个照顾曹颙的孩子叫阿平,听口音就是杭州附近的人。曹颙腿脚不便,每日就是阿平抢了馒头给他吃,还给他喂水。曹颙看着他,想到曹颂,都是可爱的小弟弟,想着若是能够顺利脱险,定要回报于他。
先不表曹颙,单说跟在庄常身边住在曹家的顾纳,第一时间得知了父亲的死讯。庄常喜他少年聪慧,不愿他因父亲的缘故对曹家产生怨恨,因此并没有隐瞒顾三的真正死因。顾纳听说父亲死在赌上,丝毫不觉意外,眼泪都没有流,只是说自己毕竟流着那人的血,总要为他带上三日孝。
从苏州失望归来后,曹寅见了顾纳一次,除了将他父亲的安葬地点告知外,还说了要送他去外地书院读书的事。他也不是圣人,若是儿子平安归来还好,若是真有意外,怎么能够心境平和地看着仇人之子在自己眼前转悠。顾纳只是沉默,庄常等着京中的消息,请曹寅少安毋躁。
李氏住在曹荃府里,日夜泪流不止,眼睛都要哭坏了。兆佳氏照看她,妯娌两个往日那点不快烟消云散。曹荃见长房子嗣艰难,唯一的侄儿又生死不知,便对妻子悄悄说了,若是曹颙真有万一,就将自己的儿子过继长房一个。兆佳氏虽心有不舍,但见李氏实在可怜,就勉强应了。
因同屋小乞丐之死,使得曹颙不敢轻易向外界求救,怕万一事情败露,难逃一死。因此,不知不觉,就到了七月三十,地藏菩萨圣诞。
那日,来灵隐寺拜佛的香客比往日又多了几成,豪商官员、寻常百姓都奔灵隐寺而来。短短半日,邢二讨到的银钱就有十来两。他心情大好,对曹颙也和气不少,还花一个铜板给他买了两个烂桃。
曹颙被日头晒得口干,三口两口吃了一个,剩下的桃子却放在衣袖中。
到了申时,寺里的游客开始下山,上山的行人渐少。因此,当浩浩荡荡二三十人上山时,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来人中,前面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两人模样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弟二人,后面跟着的都是随从护卫。邢二见来了主顾,刚想要上前乞讨,就被两个护卫架开。
曹颙望着那两人,只觉得模模糊糊地见过,但他知道肯定不是自己的记忆。他来到清朝半月,像这兄弟俩仪态不凡的没见过几个。
就听那少年道:“四哥,那个小乞儿好可怜!”
那青年冷哼一声:“十三弟,眼见未必为实,市井骗术罢了!”
“四哥”、“十三弟”这两个现代人绝不陌生的称呼,看这两人年纪也相合。曹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浑身要发抖,袖子里的桃子骨溜溜地滚落,正好停在那四哥的脚边。
那四哥停下了脚步,看着脚边的桃子。曹颙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心下更安,用胳膊支撑着,爬到那人脚边。他背对着邢二,将写了血字的半块衣襟塞进四哥的靴子里,然后才捡起那个桃子。
邢二开始以为曹颙要求救,已做好了逃跑的打算,见他只是捡桃子,放下心来。
那十三弟见曹颙的样子实在狼狈,不忍心,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银元宝,扔在他面前。随后,他们一行就又往灵隐寺去了。
贵人(1)
直到拐了个弯,那青年才停住了脚步,叫了身后两个护卫,命他们盯住方才乞讨的一大一小。吩咐完后,他才俯下身,从靴子口里拿出那块碎布。
天可怜见,算是曹颙福大命大,刚刚过去的一行人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两位——四阿哥胤禛与十三阿哥胤祥。原本康熙皇帝想要南巡考察河务,因太后最近身子不好,就派了两位皇子到江南。兄弟两个忙完差事,正赶上地藏菩萨圣诞,就到灵隐寺来上香。
那块碎布,三四个成人巴掌大小,上面是暗红色的血字:
江宁织造府,曹寅,千两白银,颙留。
不仅四阿哥变了脸色,连十三阿哥见了那血字,都觉得震惊。那血字分外清晰刺眼,使得那块碎布像浆洗过似的,不知写字的人描了多少遍。
血字没有交代前言后语,这也是因为曹颙才上了学堂几日,认识繁体字已经勉强,更不用说写。这“江宁织造府”几个字因为是大门前挂着,硬记下来的。
前年康熙皇帝南巡时,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都是随行皇子,两人都到过曹家。十三阿哥指了那个“颙”字,惊讶道:“这个是曹寅独子的名字,还是皇阿玛前年御口亲赐的。”
四阿哥点了点头:“嗯,曹颙前年是四五岁,今年应该六七岁,和刚才那孩子年纪倒也对得上!”
曹寅面子虽然不大,但是其母“奉圣夫人”孙氏可是连皇帝都要礼敬三分的。兄弟两个想着方才那孩子的惨状,直恨得牙痒痒。十三阿哥想要马上掉头救人,还是四阿哥想得周全,怕打草惊蛇,走了恶人同伙。直到天黑了,那邢二扛着曹颙,回了老巢,他才派人将院子团团围住,来了一个瓮中抓鳖。那些泼皮对着寻常百姓耍狠还行,对着这些宫廷侍卫就有些关公门前耍大刀了,三两下就被制得服服帖帖。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进了屋子,见满地爬着的残疾孩子,触目惊心。曹颙见来了救星,知道自己苦尽甘来,虽然知道流眼泪丢脸,仍忍不住红了眼圈。
堂堂省府治下,西湖岸边,灵隐寺外,竟藏着这样一个恶人窝点。十三阿哥抽出护卫的刀,想要砍了那几个无赖,被四阿哥止住。四阿哥走到曹颙面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轻声问道:“你是曹寅之子?”
曹颙大力地点了点头,四阿哥又问:“你是怎么来的杭州?”
曹颙指着邢二,张了张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阿平见来的这些陌生人看起来面相凶狠,但却制服了那几个折磨他们的泼皮,胆子就大了几分,在旁边说:“他是哑巴,是邢二几天前拐来的,好像是从苏州过来的。”
四阿哥拿出一块干净帕子,给曹颙擦净了小脸。曹颙毕竟是从小养成的细皮嫩肉,虽然脸上被晒伤,但脖子上仍是白皙如旧。这些人除了涉嫌绑架曹家公子外,还涉及地方吏治,他们兄弟两个不好逾越,就写了个手书,派人将几个泼皮送到杭州府关押。孩子们大多带着伤病,又叫人将他们送到医馆。
别人还好,那个阿平是曹颙立志要报答的,因此牵过四阿哥的手,在上面写了个“恩”字,又指了指阿平,眼巴巴地看着这个未来的雍正皇帝,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四阿哥点了点头,果然叫人留下了阿平,而后带着两个孩子到了他们兄弟俩驻脚的驿站,又请随行的御医为两个孩子诊病。骨折还好,都没有伤到筋,养个旬月就会好,曹颙的嗓子却是用药烧坏的,想要恢复不容易,江南这边的药品也不足。
贵人(2)
他们兄弟两个一边派人给京城送信取药,一边派人去江宁曹家传信。
曹颙从里到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断腿也被接上,躺在床上如做梦一般。想起这几日地狱般的生活,他忍不住浑身发憷,真他妈想大哭一场。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领着阿平进来,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曹颙,又看了看阿平,都是好相貌,像是兄弟两个。
阿平见到曹颙,放下十三阿哥的手,跑到床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说:“我的伤就快好了,你也要好起来!两位爷说你是什么织布大人的公子,那收我做个小厮可好?我没有爹娘,不知道投奔谁去!”说到后来,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曹颙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手和脚,又指了指阿平与自己。阿平以为曹颙不肯收留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