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成世界。听说非洲原始森林中有一个部落,人都生活在大树上。大树上垒了许多窝,女人在窝里下蛋。下了蛋,女人蹲在树杈上吃野果子,男人披着大树叶子,趴在窝里孵蛋,孵七七四十九天。那些小孩子就顶破蛋壳,跳出来,一出来就会爬树。你们信不信?你们不信,我信!姑姑我亲手接生过一个蛋,像足球那么大,放在炕头上孵了半个月,蹦出来一个胖娃娃,又白又胖,名叫蛋生。可惜这孩子生脑炎死了,要是活着,也有四十岁了。蛋生活着,肯定是个大文学家,他抓周时,第一把就将一枝毛笔捞在手里。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蛋生死了,才轮得到你舞文弄墨……
蝌蚪:(无限钦佩地)姑姑,您真是出口成章,您不但是杰出的妇科专家,您还是一个杰出的剧作家!您这些随口而出的话,都是精彩的台词!
姑姑:什么叫“随口而出的话”?姑姑嘴里的话都是深思熟虑过的。(指着蝌蚪手中那摞稿纸)这就是你写的剧本?
蝌蚪:(谦恭地)是。
姑姑:叫什么题目来着?
蝌蚪:《蛙》。
姑姑:是娃娃的“娃”,还是青蛙的“蛙”?
蝌蚪:暂名青蛙的“蛙”,当然也可以改成娃娃的“娃”,当然还可以改成女娲的“娲”,女娲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蛙是咱们高密东北乡的图腾,我们的泥塑、年画里,都有蛙崇拜的实例。
姑姑:你难道不知道姑姑害怕青蛙吗?
蝌蚪:我这部剧本,就是要分析姑姑害怕青蛙的原因。姑姑读完我的剧本,心里的情结解开,也许就再也不怕青蛙了。
姑姑:(伸出手)那么,就把你那剧本拿过来吧。
蝌蚪恭敬地将剧本递给姑姑。
姑姑:(对秦河和郝大手)你们两个,谁去把这些胡言乱语烧掉?
蝌蚪:姑姑,这是我十年的J心血啊!
姑姑:(扬手一甩,稿纸散落满台)我根本不用看,用鼻子嗅一嗅,就知道你放了些什么屁!就凭你这点学问,还想分析出姑姑害怕青蛙的原因?
蝌蚪、秦河、郝大手三人满台争抢稿纸。
姑姑:(痴迷地追忆往事)你出生的那天上午。姑姑在河边洗手,看到成群结队的蝌蚪,在水中拥挤着。那年大旱,蝌蚪比水还多。这景象让姑姑联想到,这么多蝌蚪,最终能成为青蛙的,不过万分之一,大部分蝌蚪将成为淤泥。这与男人的精子多么相似,成群结队的精子,能与卵子结合成为婴儿的,恐怕只有千万分之一。当时姑姑就想到,蝌蚪与人类的生育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当你娘让我给你起名字时,我脱口而出:蝌蚪!你娘说:好名字,好名字!蝌蚪,贱名的孩子好养活。蝌蚪,你的名字主贵!
蝌蚪、秦河、郝大手每人捏着几张稿纸静听着。
蝌蚪:谢谢姑姑!
姑姑:后来,《人民日报》介绍了“蝌蚪避孕法”,让排卵期女人,在房事前,喝十四只活蝌蚪,即可避孕。但结果没有避孕,那些女人,都生出了青蛙!
郝大手:别说了,再说又要犯病了。
姑姑:你说谁犯病?我没病,有病的是他们,那些吃过青蛙的人。他们让一群女人,在河边,用剪刀,剪下青蛙的头,然后,像脱裤子一样,把它们的皮褪下来。它们的大腿,跟女人的大腿一样。我就是从那时才开始害怕青蛙的。它们的大腿……像女人的大腿一样……
秦河:那些吃青蛙的人,最后都得了报应,青蛙体内有一种寄生虫,钻到他们脑子里,使他们成了白痴,最后,脸上的表情都与青蛙一样。
蝌蚪:这是个重要的情节,那些吃过青蛙的人,最后都变成了青蛙。而姑姑,是保护青蛙的英雄。
姑姑:(痛苦地)不,姑姑手上,沾过青蛙的鲜血。姑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们蒙骗,吃过青蛙肉剁成的丸子,就像你大爷爷跟我讲过的,周文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自己的儿子的肉剁成的丸子。后来周文王逃出朝歌,一低头,吐出了几个丸子,那些丸子落地后就变成了兔子,兔子就是“吐子”啊!姑姑那天回来,感到肚子里上下翻腾,似乎还有嘎嘎咕咕的声音,那个难受,那个恶心,到了河边,姑姑一低头,呕出了一些绿色的小东西,那些东西一落到水里就变成了青蛙……
那个身穿绿兜肚的小孩子,率领着那群残疾青蛙从那山洞里爬出来。小孩子高喊着:讨债!讨债!青蛙们发出“嘎嘎咕咕”的愤怒叫声。
姑姑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郝大手揽住姑姑,掐她的“人中”。
秦河驱赶着小孩子和他率领的青蛙队伍。
蝌蚪将稿纸一张张捡起来。
蝌蚪:(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请帖)姑姑,其实,我知道您害怕青蛙的根本原因。我还知道,这些年来,您用多种方式来弥补您自认为的“罪过”,其实。您并没有错;那些破碎的青蛙,其实是您心造的幻影。姑姑,在您的帮助下,我的儿子降生了。为此我摆了盛大的宴席,请姑姑,(转向郝、秦)也请二位大驾光临!
——幕落
第五幕
夜晚,灯光斜照,满台金辉。
娘娘庙一角,粗大廊柱下,蜷缩着陈鼻和他的狗。狗可以由人扮演。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破铁碗,铁碗里有几张钞票和几枚硬币。两支木拐放在身侧。
陈眉身着黑袍,面蒙黑纱,幽灵般上场。
两个身穿黑衣、面蒙黑纱的男人尾随她上场。
陈眉:(哀嚎着)孩子……我的孩子……你在哪里……我的孩子……你在哪里……
两个黑衣人向陈眉逼近。
陈眉: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也穿着黑衣,蒙着面孔?哦,我明白了,你们也是那场火灾的受害者……
黑衣人甲:对,我们也是受害者。
陈眉:(清醒地)不对,那次火灾受害者都是女工,可你们分明是男的。
黑衣人乙:我们是另一场火灾的受害者。
陈眉:那你们很可怜……
黑衣人甲:是的,我们很可怜。
陈眉:你们很痛苦……
黑衣人乙:是的,我们很痛苦……
陈眉:你们植过皮吗?
黑衣人甲:(不解地)植什么皮?
陈眉:就是从你的屁股上,大腿上,从你没被烧伤的地方,把好皮剥下来,贴到被烧伤的地方,你们难道没植过?
黑衣人乙:植过,植过,我们屁股上的皮,都被医生剥下来贴到了脸上……
陈眉:他们给你们植过眉毛吗?
黑衣人甲:植过,植过。
陈眉:他们用的是你们的头发还是你们的阴毛?
黑衣人乙:什么呀?阴毛也能变成眉毛?
陈眉:如果头皮全部烧坏了,那就只有用阴毛,阴毛也比没毛好啊,如果连阴毛也没有了,那就只好光溜溜,像青蛙一样了。
黑衣人甲:对对对,我们什么毛都没有了,我们光溜溜的像青蛙一样。
陈眉:你们照过镜子吗?
黑衣人乙:我们从来不照镜子。
陈眉:我们烧伤病人最怕的就是镜子,最恨的也是镜子。
黑表人甲:对,我们见镜子就砸。
陈眉:那没有用的,砸了镜子,但你砸不了商店的橱窗,砸不了大理石的地面,砸不了能照出人影的水,更砸不了那些看我们的眼睛,他们看到我们就会惊叫,就会逃跑,小孩子甚至会被吓哭,他们骂我们是鬼,是妖,他们的眼睛都是我们的镜子,因此,镜子是砸不完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黑衣人乙:对对对,所以我们用黑纱把脸蒙起来。
陈眉:你们想过自杀吗?
黑衣人乙:我们……
陈眉:据我所知,我们那些受伤的姐妹们,已经有五个人自杀了。照过镜子后自杀了……
黑衣人甲:都是镜子害的!
黑衣人乙:所以我们见镜子就砸。
陈眉:我原本想自杀,但后来我不想了……
黑衣人甲:活着好,好死不如赖活着嘛!
陈眉:自从我怀孕之后,自从我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我肚子里跳动之后我就不想死了。我感到自己是一个丑陋的茧,有一个美丽的生命在里边孕育,等他破茧而出,我就成了空壳。
黑衣人乙:说得真好。
陈眉: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后,我并没有成为一张空壳自己死去,我发现我活得更欢实了,我不但没干巴,没抽抽,反而更水灵了,我脸上紧绷的皮似乎滋润了,我的乳房里全是奶……生育给了我新的生命……可是,他们把我的孩子抢走了……
黑衣人甲:你跟我们走吧,我们知道你的孩子在哪里。
陈眉:你们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
黑衣人乙:我们来找你就是帮你去见你的孩子的。
陈眉:(兴奋地)谢天谢地,你们快带我走,快带我去见我的孩子……
黑衣人架着陈眉欲下。
陈鼻身边的狗如离弦之箭扑上去,咬住了黑衣人甲的左腿。
陈鼻也跳起来,驾着双拐,蹦上前来,用单拐支撑着身体,用另一支拐,捣向黑衣人乙。
黑衣人摆脱了狗和陈鼻,退到舞台一侧,手中亮出匕首之类的凶器。陈鼻和狗站在一起。陈眉站在前台,与他们形成一个三角。
陈鼻:(咆哮着)放开我的女儿!
黑衣人甲:你这老不死的,老酒鬼,老无赖,老叫花子,竟敢来冒认女儿。
黑表人乙:你说她是你的女儿,你叫她一声,看她答应不?
陈鼻:眉子……我可怜的女儿……
陈眉:(冷冷地)你认错人了吧?你一定认错人啦。
陈鼻:(沉痛地)眉子,我知道你恨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姐姐,对不起你们的娘,爹害了你们,爹是罪人,爹是废人,爹是一半死了一半活着的死活人……
黑表人甲:这就叫忏悔吧?附近有没有教堂?
黑衣人乙:沿河往东走二十里,有一座刚刚修复的天主教堂。
陈鼻:眉子,爹知道你上了他们的当,骗你的人是爹的老朋友,爹要帮你讨回公道!
黑衣人甲:老东西,到一边待着去。
黑衣人乙:姑娘,跟我们走吧,我们保证让你见到你的孩子。
陈眉向黑衣人走去,陈鼻与狗上前阻拦。
陈眉:(愤怒地)你是谁?你凭什么拦我?我要去找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口奶。再不喂他就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陈鼻:眉子,你恨我,我理解;你不认�